縣公安局,寂靜的角落。
廖組長緊握著電話,手心里全是冰涼的汗。
他盡可能簡潔而精確地將大廳里劍拔弩張、血濺當場、林小雅要求強行帶人的危急情況,向電話那頭的劉將軍做了匯報。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電話那頭沉默了數秒,只傳來一聲沉重得仿佛壓垮了什么的嘆息:
“唉……”
“知道了。” 劉老的聲音聽起來疲憊而蒼老,“等我回復。”
嘟…嘟…嘟…
忙音響起。廖組長放下電話,后背緊貼著冰冷的墻壁,感覺自己的心臟還在狂跳。
他望向大廳中央——林小雅如同一尊殺神,靜立血泊之側,唐隆的槍口依舊抵在汪光頭的頭上。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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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劉將軍辦公室。
劉老緩緩放下話筒,沒有立刻動作。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車水馬龍的繁華京城,陽光刺眼,卻照不進他心底的陰霾。
他雙手背在身后,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
這個電話,他真不想打。
打給曾龍,就像去點燃一個已經浸透了汽油的火藥桶。
他太了解那個年輕人了——平時冷靜如冰,可一旦觸碰到他劃定的底線,尤其是牽扯到他那些生死與共的兄弟,那股爆發出來的決絕與破壞力,足以讓任何人膽寒。
于情于理,小雅和唐隆的行為是過激,是被滔天血仇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但于法于規,他們持槍沖擊執法機關,武力挾持(哪怕對方是敗類),這已經嚴重越界,性質極其惡劣。
更棘手的是,他們身份特殊,擁有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灰色權限。
事后處理?開除軍籍?取消權限?
這些常規懲戒,對一群已經將生死、榮譽乃至未來都置之度外,心中只剩下復仇烈焰的人來說,
還有意義嗎?他們會在乎嗎?
但國家會在乎,軍隊會在乎,廣大的民眾會在乎。
這簡直是一個死結。一個處理不好,便是親者痛,仇者快,甚至可能引發更不可預測的連鎖反應。
劉老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斷。他拿起另一部紅色的內部電話,撥通了那個他熟悉的號碼。
“嘟…嘟…”
電話接通了。
聽筒里,沒有預想中的聲音,只有一陣低沉、悲愴、循環往復的哀樂聲,隔著電波,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樂聲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劉老準備好的所有說辭。
從哀樂的聲音中,他知道,電話那頭,曾龍正站在石慶烈的靈堂邊。
劉老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哀樂中的悲憤也吸入肺腑,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與誠懇:
“小龍,是我。”
我知道,你們現在心里憋著一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疼,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把那些畜生碎尸萬段。
我,還有其他幾個關心你們這幫小子的老家伙,心里同樣悲痛,同樣憤怒!
不然,我不會頂著壓力,直接調一個營的部隊過去聽你指揮,上面更不會在最短時間內,直接授權,由我親自督察此案,并派出最精銳的專案組!
他的語氣加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專案組已經進駐,調查已經全面展開!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
他迅速將小雅和唐隆在縣公安局制造的“事端”,簡明扼要地告訴了曾龍。
靈堂邊,曾龍握著手機。
他站在飄揚的白幡陰影下,目光越過燃燒的香火,落在棺木中鐵柱父親那依舊圓睜的、凝固著無盡絕望的眼睛上。
哀樂在耳邊轟鳴,更像是在他心頭擂鼓。
聽完劉老的話,曾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一絲溫度,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亞凍原上刮過的風:
“劉老。”
“您聽到聽筒里的哀樂了嗎?”
“您看到我石叔……他現在依舊不肯閉上的眼睛了嗎?”
“您知道這件事……真正的、完整的、血淋淋的真相了嗎?”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下:
“您——不——知——道。”
緊接著,他不等劉老回答,用一種平靜卻蘊含著火山般力量的語調,開始了他的敘述:
“從我的人快速調查和知情村民的證詞里,事情是這樣的:兇手,想強奸鐵柱年僅十四歲的妹妹,小石榴。”
“被他父親,我石叔,親眼看見。”
“一個老實巴交了一輩子的農民,為了救女兒,沖上去阻止。”
“然后,被兇手帶來的、縣里所謂的‘黑社會’頭子,兩個人,用鋼管、用硬物……活活打成了致命重傷。”
曾龍的聲音開始出現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那是憤怒到極致前的征兆:
“這,本來還有救。只要及時送醫。”
“但是,縣局,還有鎮派出所,給出的初步定性是什么?是兇手‘正當防衛’!是把我石叔,定性為‘主動行兇的罪魁禍首’!”
“他們沒有想著第一時間救人!而是忙著找理由,編故事,扭曲事實!就為了給那幾個畜生擦屁股!”
“最后……” 曾龍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嘶啞,“讓我石叔,在含恨、絕望、冤屈中……離開了這個世界。”
“為什么?!”
曾龍的質問,如同驚雷,透過電波炸響在劉老耳邊,
“就因為他汪光頭,是縣里某個主要領導的親外甥?就因為他是個披著房地產開發商外衣、背地里掌控本地黑社會、干盡強取豪奪、欺壓鄉鄰種種惡行的惡霸?!”
“劉老,您知道這個人在當地的名聲有多臭、多惡劣嗎?老百姓聽到他的名字,背地里都咬牙切齒!但沒人敢說!因為……有人給他撐腰!”
曾龍深吸一口氣,那吸氣聲都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銳利:
“我想問問您,劉老。我也想問問這老天爺。”
“這種人,為什么還能逍遙法外?為什么還能左手摟著欺壓百姓得來的錢財,右手握著欺壓百姓生死的權柄?!”
“這種案例,或許不是孤例。但很不幸,他撞到我手里了。而且,害死了我生死兄弟的父親。”
“那么,您覺得……”
“我還會放過他嗎?”
“我還會放過……所有包庇他、縱容他、幫他掩蓋罪行的人嗎?!”
電話那頭,劉老沉默了。
他握著話筒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憤怒嗎?當然憤怒!身為軍人,最恨的就是這種仗勢欺人、殘害百姓的敗類!更何況受害者是功臣的父親!
理解嗎?他也理解。完全理解曾龍和鐵柱此刻椎心泣血的痛與恨。
“小龍,” 劉老的聲音也沙啞了,“我理解,我完全理解你和鐵柱心里的這股火。
但是,現在專案組已經全面介入,他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一個公正圓滿的交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