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宅的夜宴簡單卻豐盛,大塊的燉獸肉,新烤的面餅,幾樣荒原特產(chǎn)的腌菜,還有一壇趙罡珍藏的、據(jù)說是用大荒城特有的“火棘果”釀造的烈酒。宴席間沒有太多繁文縟節(jié),趙罡豪爽健談,雖多年軍旅,見識卻不凡,對荒原地理、妖獸習(xí)性、大荒城各方勢力乃至葬兵谷的一些古老傳聞都信手拈來,讓姬無雙與蘇沐雪獲益匪淺。趙虎更是如魚得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講述著宗門趣事(隱去危險部分),引得趙罡時而開懷大笑,時而捻須點頭。
酒酣耳熱,賓主盡歡。連日奔波的疲憊與緊繃的神經(jīng),在這份粗獷而真誠的款待中,得到了些許舒緩。但無論是姬無雙、蘇沐雪,還是看似粗豪的趙虎,心中都清楚,這份安寧只是暴風(fēng)雨前短暫的間歇。
宴罷,福伯引著姬無雙和蘇沐雪來到宅院東側(cè)的一排廂房。房間收拾得干凈整潔,被褥都是新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氣息,窗邊小幾上甚至還備好了清水與干凈的布巾。對于久經(jīng)風(fēng)塵的旅人而言,這已是難得的舒適。
蘇沐雪的房間與姬無雙相鄰。她進入房間前,對姬無雙微微頷首,清冷的眸中傳遞著無需言明的默契與警惕。趙虎則被趙罡叫去書房,想必父子二人還有私話要說。
姬無雙推開自己房間的窗。窗外是趙宅的后院,更遠(yuǎn)處,越過不算高的院墻,便是大荒城無邊無際的、被淡金色護城光罩映照得朦朧而恢弘的夜景。萬家燈火如同倒懸的星河,在厚重的黑暗與光罩的微光中閃爍流淌。更遠(yuǎn)處,城西方向,那被城墻與光罩刻意隔開的天地盡頭,即便在夜里,也能感受到一種沉郁而磅礴的晦暗氣息在涌動,仿佛那里蟄伏著一頭吞噬光明的太古兇獸——那里,就是葬兵谷的方向。
夜風(fēng)帶著邊城特有的干燥與微涼,吹拂在臉上。懷中的斷刀,在靜謐的夜色里,傳來清晰而持久的、如同心跳般的微弱震鳴。那鳴響并非指向城內(nèi)某處,而是堅定不移地、如同被無形磁石吸引般,遙遙指向城西,那片被煞氣與傳說籠罩的絕地。刀魂的意念依舊破碎模糊,但那份渴望“歸位”、渴望“完整”的迫切感,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第四碎片歸位帶來的變化,似乎讓它對其他散落部分的感應(yīng),變得更加敏銳。
葬兵谷……父親的遺愿,刀魂的召喚,蘇沐雪所需的天火蓮,以及那可能存在的、關(guān)乎上古大戰(zhàn)與“斬天傳承”的秘密……一切線索,最終都指向那片死亡與機遇并存的古老戰(zhàn)場。
前路艱難,殺機四伏。王家影衛(wèi)如同附骨之疽,絕不會因他們?nèi)氤嵌T手。大荒城本身便是龍?zhí)痘⒀ǎ拇蠹易宀┺模鞣絼萘诲e,他們這三個外來者,稍有不慎便會卷入更大的漩渦。而葬兵谷內(nèi),更是步步殺機,胡老口中的“兵傀”、“殺陣”、“時空裂隙”,每一樣都足以致命。
“咚咚。”極輕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姬無雙的思緒。
門開,蘇沐雪靜靜地站在門外廊下。她已經(jīng)換下了那身沾滿風(fēng)塵的衣裙,穿著一件素白的家常衫子,青絲松松挽起,少了幾分清冷疏離,多了些夜色的柔和。她手中端著一個白瓷茶杯,裊裊熱氣帶著淡淡的清香。
“趙伯父讓福伯準(zhǔn)備的安神茶,用了幾味荒原的草藥。”她將茶杯遞過來,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有助于平復(fù)氣血,驅(qū)散些微侵入的煞氣殘余。”
姬無雙接過,杯壁溫燙,茶香清冽中帶著一絲奇特的甘苦,確實是荒原特色。
“多謝蘇師姐。”他側(cè)身,示意蘇沐雪進來。
蘇沐雪步入房中,沒有坐下,只是與他并肩立于窗前,一同望向城西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她的側(cè)顏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如同精瓷白玉,長長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趙伯父方才與我說,城中‘百曉閣’最新傳出的消息,葬兵谷口的禁制波動已達(dá)頂峰,最遲后日黎明,便會削弱到足以讓凝氣境修士勉強通行的程度。”蘇沐雪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情,“四大家族,以及諸多聞風(fēng)而動的勢力,都已開始集結(jié)人手,調(diào)配物資。谷口附近,現(xiàn)在恐怕已是暗探遍布,殺機暗藏。”
她轉(zhuǎn)過臉,看向姬無雙,清冷的眸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接下來,每一步,都會比之前更難。不僅要面對谷中的天然兇險,更要提防來自‘同類’的暗箭。王家,或許只是其中之一。”
姬無雙握著溫?zé)岬牟璞讣飧惺苤乔〉胶锰幍呐狻K皖^抿了一口茶,苦澀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仿佛映照著此刻的心境。
“我知道。”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從決定離開宗門,踏上這條路開始,便知道前路不會平坦。黑風(fēng)林的碎片被奪,淬血池的圍殺,荒原的伏擊……每一次,都是在生死邊緣走過。但,我們沒有退路。”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屋宇,仿佛能穿透那淡金色的光罩,直接看到葬兵谷深處:“蘇師姐你的寒毒需要天火蓮,我的刀需要找回碎片,查明真相。趙兄亦是為兄弟義氣同行。我們各有各的理由,但目標(biāo)是一致的。再難,也要走下去。”
他頓了頓,將茶杯放在窗臺上,右手不自覺地握住了懷中斷刀的刀柄。刀身傳來溫潤而堅定的共鳴,仿佛在回應(yīng)著他的決心。
“王家也好,四大家族也罷,葬兵谷的殺陣兵傀也罷……”姬無雙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如同兩簇永不熄滅的火焰,“誰擋在路上,便用手中的刀,斬過去便是。”
蘇沐雪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一往無前、斬破一切的銳意與決絕,清冷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xì)微的弧度。那弧度淡得如同雪地上一閃而逝的陽光,卻驅(qū)散了她周身慣常的寒意。
“好。”她只輕輕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并肩立于窗前,望著大荒城不眠的夜景,感受著懷中刀劍的微鳴與遠(yuǎn)方葬兵谷那無聲的召喚。空氣中彌漫著茶香、夜風(fēng),以及一種無需言說的、并肩而戰(zhàn)的默契與決心。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但在這座龐大邊城的某個角落,三個年輕人的心,卻如同即將離弦的箭,緊繃而熾熱,指向同一個方向——那埋葬了無數(shù)神兵與亡魂,也隱藏著無盡秘密與機緣的古老戰(zhàn)場。
新的起點,已然在此刻,于這扇普通的窗前,悄然奠定。而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葬兵谷篇章,即將隨著黎明的到來,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