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沉暗的時刻,趙宅東廂客房的門悄然開啟。姬無雙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勁裝,背后斷刀以新鞣制的獸皮鞘妥善收納,氣息沉凝如淵。幾乎同時,隔壁房門無聲滑開,蘇沐雪已然束發更衣,依舊是那身便于行動的月白裙裝,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斗篷,將清冷容顏掩去大半。兩人目光在廊下微弱的燈籠光中交匯,無需言語,默契自生。
前院練武場,趙虎早已等候。他換上了一套趙罡特意準備的、摻雜了少量辟邪金屬絲的皮甲,背上除了那對厚背短斧,還多了一面蒙著犀皮的小圓盾,正有些不耐煩地活動著手腳。看到姬無雙二人出來,他咧嘴一笑,壓低聲音:“俺爹天沒亮就被城主府的人叫走了,說是西城防務有變。他留了話,讓咱們一切小心,福伯給準備了東西在車上。”
宅邸側門,一輛由兩頭健碩“青鬃駝”拉著的、覆蓋著厚實篷布的無廂板車已然備好。福伯默默站在車旁,遞過來三個鼓鼓囊囊的皮質背囊:“少爺,姬公子,蘇姑娘。老爺吩咐準備的,里面有清水、肉干、‘清煞丸’、‘驅毒散’,還有三張‘金甲符’、五張‘神行符’。車上有備用的繩索、鉤爪、火折、鹽塊。老爺說,進了谷,生死各安天命,他……盼你們全須全尾地回來。”
背囊入手頗沉,顯然是趙罡精心準備。姬無雙三人鄭重謝過,將背囊背好。趙虎跳上車轅,熟練地拉起韁繩。姬無雙與蘇沐雪也登上板車,坐在篷布下的貨物旁。
駝車碾過青石板路,駛出安靜的東城區,融入大荒城黎明前稀疏卻暗流涌動的人流中。越靠近西城門,空氣中那股源自葬兵谷的、混雜著鐵銹、血腥與淡淡硫磺味的沉郁煞氣便越發明晰,令人氣血微滯,呼吸不暢。道路上,前往西城方向的隊伍明顯增多,各式各樣的車駕、坐騎、乃至徒步而行的修士,皆沉默而迅速地向西匯聚,氣氛肅殺而壓抑。
西城門比他們入城時的主城門小了許多,但守備更加森嚴。城墻上弩機林立,甲士披堅執銳,眼神銳利如鷹。所有出城者皆需接受嚴格盤查,并繳納一筆“出城勘探稅”。所幸趙虎的邊軍令牌再次起了作用,守衛隊長驗看后,只是略一皺眉,便揮手放行,甚至沒有收取靈石,只是深深看了三人一眼,低聲道:“谷口兇險,好自為之。”
出得城來,景象陡然一變。淡金色的護城光罩在身后流轉,前方則是一片廣袤的、色澤暗紅發黑的荒蕪平原。地面上寸草不生,只有被歲月風化的嶙峋怪石與深淺不一的裂縫溝壑。空氣中煞氣濃度倍增,形成肉眼可見的淡灰色薄霧,彌漫在天地之間,連初升的朝陽都被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紅。
視線盡頭,平原的邊際,大地仿佛被一柄巨斧劈開,形成一道深不見底、兩側峭壁如削的巨型峽谷裂口!那裂口橫亙大地,寬度不知幾許,其中翻滾涌動著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霧氣,隱約可見電光雷火在其中閃爍明滅,更有金鐵交擊般的鏗鏘銳響與低沉嗚咽隨風傳來,仿佛有無數亡魂與神兵在谷中永恒征戰。那便是葬兵谷的入口!即便相隔數十里,那股毀天滅地、蒼涼悲壯的恐怖氣息,依舊讓人心神震顫,呼吸困難。
通往谷口的荒原上,早已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臨時營地與各色人影。靠近谷口約五里處,被一道臨時拉起的、掛著四色旗幟(代表四大家族)的拒馬柵欄粗略地劃出了一片“緩沖區”。柵欄外,無數散修、小型傭兵團、獨立探險者聚集于此,三五成群,各自占據一小塊地盤,或檢查裝備,或低聲商議,或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眼神中充滿了對機緣的渴望與對危險的恐懼。更遠處,四大家族的營地則涇渭分明,規模宏大,旗幟鮮明,帳篷整齊,護衛森嚴,隱隱形成對峙之勢。還有一些其他穿著統一服飾、氣息精悍的隊伍,似乎是來自其他城池或大型組織的勢力。
趙虎將駝車停在距離谷口緩沖區約兩里外的一處相對僻靜的石坡后。三人下車,將必要物資隨身攜帶,趙虎把青鬃駝拴好,留下足夠數日的草料清水。
“人真他娘的多!”趙虎眺望著谷口方向那黑壓壓的人頭與林立的旗幟,咋舌道,“跟趕集似的!這得多少人想進去搏命?”
“十年之期,機緣動人心。”蘇沐雪平靜道,目光掃過那些營地,尤其在四大家族的旗幟上停留片刻,“但能活著出來的,十不存一。谷口集結越熱鬧,谷內的廝殺往往越慘烈。”
姬無雙沒有說話。自踏出西城門,他懷中的斷刀便一直處于一種持續的、輕微的震顫狀態,刀魂傳來的意念不再是簡單的指向,而是一種混雜著渴望、警惕、甚至一絲……悲愴的復雜共鳴。仿佛回到了故地,卻物是人非。他極目望向那翻滾著灰黑霧氣的峽谷裂口,心中凜然。父親的足跡,刀碎片的蹤跡,還有那所謂的“斬天傳承”……都在那片死亡迷霧之中。
“我們怎么進去?”趙虎問,“跟大溜一起沖?還是等他們先打起來?”
“禁制徹底削弱時,谷口會出現數個相對薄弱的‘裂隙點’。”蘇沐雪取出那張精心繪制的地圖,指向谷口區域幾個標記點,“四大家族必然把控最大的幾個。散修和其他勢力則會爭奪剩余的小裂隙。我們目標不大,不必爭搶主入口。地圖標注東北角三號區域,有一處天然形成的‘風蝕通道’,入口隱蔽,煞氣相對平緩,但路徑迂回,且可能有未知風險。從此處進入,可避開大部分正面沖突。”
姬無雙點頭同意:“就從此處入。趁現在各方注意力都在主入口和彼此身上,我們悄悄靠近。”
三人不再猶豫,借著荒原上嶙峋怪石與淡灰色煞霧的掩護,壓低身形,如同三道貼著地面疾行的影子,向著葬兵谷東北側那處不起眼的“風蝕通道”入口,悄然潛行而去。
身后,是喧囂躁動、殺機暗藏的谷口集結地;前方,是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古老絕地。新的征程,自這黎明時分,于悄無聲息中,正式踏出了第一步。葬兵谷的腥風血雨,正在那翻滾的灰霧之后,等待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