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雪那番“寧可戰死,絕不跪生”的宣言,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在八域死寂壓抑的氛圍中,激起了劇烈而復雜的反應。
最初是沉寂,一種近乎凍結的觀望。所有勢力都在等,等第一個做出反應的人。
然后,在宣言發出后的第七日,第一道漣漪出現了。
不是大隊人馬,而是一個形容枯槁、氣息衰敗的老者,帶著三個同樣面黃肌瘦的少年,踉蹌著來到了蒼莽山外圍。他們來自南域一個早已被神仆榨干、又遭仇家滅門的小家族,僅存的幾人東躲西藏,聽聞斬神盟宣言,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賭上性命前來。
蒼莽山沒有拒絕。核實身份、確認并非神域奸細后,他們被接納入山,得到了基本安置與治療。消息悄然傳開。
第十日,第二波、第三波……開始出現。
有的是如第一個家族般,被神域或其附屬勢力壓迫得走投無路的破落戶。
有的是在各地與神仆或神廟沖突中結下死仇,被迫流浪的散修或小型傭兵團。
有的是對神域統治心懷不滿已久,卻苦無同道、不敢發聲的隱修或小門派。
甚至,還有個別來自其他大域,因各種原因被排擠、追殺,聽聞南域有這么一個“敢對神域說不”的地方,千里迢迢趕來碰運氣的亡命之徒。
最初只是零星幾人、十幾人。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當確認斬神盟確實在接納,并未因牧神使的絕殺令而立刻遭到滅頂之災后,前來投奔的人流,開始以滾雪球般的速度增加!
一個月后,每日抵達蒼莽山外圍的人數,已達數十甚至上百。
兩個月時,高峰期單日便有數支小隊伍,合計數百人抵達。
三個月期滿,根據斬神盟負責接引登記的執事粗略統計,前來投奔、并通過初步審核得以入山的各類勢力代表及散修,已超過三百股!總人數更是突破了一萬五千大關!
原本略顯空曠的蒼莽山諸峰,迅速變得人頭攢動,喧囂鼎沸。臨時開辟的營地連綿成片,新建的屋舍如雨后春筍。斬神盟的總人數,在短短三月內,膨脹了十倍不止!
這無疑是一股令人振奮的力量。它證明了斬神盟的號召力,證明了八域之中,對神域統治心懷不滿者大有人在,更讓蒼莽山真正有了幾分“反抗旗幟”的氣象。
然而,伴隨巨大機遇而來的,是前所未有的、令人焦頭爛額的管理壓力與內部隱患。
首先便是“良莠不齊”。
這一萬五千余人,修為從初入通脈的稚嫩少年,到氣息晦澀、疑似洞天甚至更高境界的隱藏高手,跨度極大。來歷更是五花八門,心思難測。
其中,固然有真心實意反抗神域、認同斬神盟理念的熱血志士,他們往往紀律性較強,易于融入。
但也有相當一部分,是純粹為尋求庇護而來。他們或因得罪了神域附屬勢力,或因自身麻煩纏身,將斬神盟視為避風港,只求保命,對于“抗神大義”并無太多認同,關鍵時刻能否死戰,猶未可知。
更令管理層警惕的是,其中必然混雜著投機者,甚至極有可能是神域或其敵對勢力派來的奸細!有人看似義憤填膺,卻對斬神盟內部事務表現出過分的“關心”;有人實力不俗卻來歷模糊,經不起深入推敲;還有人暗中串聯,拉幫結派,試圖在新環境中攫取權力或利益。
其次,是資源分配與內部整合的難題。
驟然涌入上萬張嘴,每日消耗的糧食、丹藥、靈石等基礎資源就是一個天文數字。斬神盟原本的家底雖經水域之戰后有所積累,但面對如此暴增的人口,立刻捉襟見肘。雖然不少投奔者也自帶了一些資源,但遠遠不夠。
駐地空間、修煉靜室、防御崗位、任務分配……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重新規劃、安排,引發了諸多摩擦與抱怨。新老成員之間,不同來路的隊伍之間,因資源、駐地、乃至理念差異而產生的口角與沖突,幾乎每日都在發生。
趙莽作為主管戰備與紀律的副盟主,這三個月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整日帶著執法隊在各個營地巡視,處理紛爭,鎮壓刺頭,嗓子都吼啞了數次。他性情剛直,手段略顯粗暴,雖然震懾了不少宵小,但也引起了一些新來者的不滿,私下抱怨斬神盟“霸道”、“不近人情”。
韓長老等負責內務與后勤的老人,更是忙得腳不沾地,算盤打得冒煙,頭發都白了一大片,依舊難以滿足各方面的需求,愁容滿面。
林巧兒也壓力巨大。她不僅要協助韓長老規劃駐地擴建與陣法布置,還要利用自己對陣法的理解,暗中布置一些監測與甄別性的小型陣法,試圖篩查可疑人員,耗費心神極巨。
甚至連蘇沐雪,也不得不分出部分精力,以其清冷威嚴的形象和強橫的實力,出面彈壓幾次較大的沖突,并親自甄別了幾名疑似別有用心的“高手”。
主峰議事廳內,氣氛比三個月前更加凝重。
“……今日又發生三起斗毆,皆因爭奪一處新開辟的靈泉眼使用權。”趙莽聲音沙啞,滿臉疲憊,“按下了葫蘆起了瓢,這幫家伙,精力不用在修煉備戰上,盡搞這些破事!”
韓長老苦笑著遞上一枚玉簡:“盟主,這是本月資源消耗與缺口清單……庫房里的靈石儲備,最多還能支撐兩個月。丹藥,特別是療傷和回復類,缺口已達六成。”
林巧兒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外圍的‘九曜窺心陣’(她新布置的監測陣法)這周又捕捉到十七次異常神念波動,試圖窺探主峰和幾處關鍵陣法節點。雖然都攔截了,但來源很分散,難以鎖定具體人。”
蘇沐雪清冷道:“新來者中,至少有五人,實力遠超其自稱的境界,行為舉止也頗有疑點。我已暗中留意。”
眾人匯報完畢,目光都集中在姬無雙身上。
姬無雙端坐主位,手指依舊習慣性地輕叩著天絕刀的刀柄。他聽著眾人的匯報,臉上并無太多意外或焦慮。
“一萬五千人……”他緩緩開口,“比我們預想的,來得更多,也更快。這是好事,說明我們的宣言,戳中了許多人的痛處與希望。”
“但隨之而來的亂象,也在情理之中。”他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斬神盟,本就是在夾縫中求存的新生勢力,驟然吸納如此多背景復雜、心思各異的成員,若不出問題,反倒奇怪了。”
“壓力大,困難多,這正說明,我們已經走到了一個關鍵的轉折點。”姬無雙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山下連綿的營地和喧囂的人群。
“之前我們是小而精的團體,靠的是理念與情誼維系。如今規模暴漲,就必須建立更完善的制度,更清晰的法度,更強的凝聚力與向心力!”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決斷的光芒:“亂世用重典,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傳令下去:第一,由韓長老牽頭,趙莽副盟主協助,三日之內,拿出新的《斬神盟貢獻律令》與《戰時管理條例》,明確資源分配、戰功評定、獎懲制度、內部戒律!公示全盟,嚴格執行!”
“第二,由蘇長老(蘇沐雪)負責,林巧兒輔助,設立‘監察堂’,對外負責甄別奸細、監控異常;對內督察紀律、整肅風氣!賦予先斬后奏之權,但需證據確鑿。”
“第三,即日起,所有新入盟成員,無論修為高低,皆需參與為期一月的‘整訓’!整訓內容包括盟規宣講、基礎戰陣配合、思想引導。整訓期間,表現優異者,可提前獲得正式成員身份與相應待遇;不合格或心懷異志者,一律清退!”
“第四,開源節流。一方面,加大與南域及周邊尚保持中立勢力的貿易力度,換取資源;另一方面,發布盟內任務,鼓勵成員組隊探索周邊秘境、清剿妖獸、完成委托,以戰養戰,以功換酬!”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展現出姬無雙作為盟主,在應對復雜局面時的魄力與手腕。
眾人精神一振,雖然知道執行起來依然千頭萬緒,但至少有了清晰的方向。
“此外,”姬無雙眼神微冷,“也是時候,抓幾只典型,殺雞儆猴了。對于那些確系奸細,或蓄意破壞、煽動混亂者……不必留情。”
他看向蘇沐雪和林巧兒:“此事,就交由監察堂辦理。要快,要準,要狠。”
蘇沐雪微微頷首,林巧兒也用力點頭。
“諸位,”姬無雙目光掃過廳內每一位核心成員,“最艱難的時刻或許還未到來,但整合內部、凝聚力量,是我們迎接更大風暴的前提。這投奔潮是挑戰,更是機遇。將這股龐雜的力量真正擰成一股繩,我斬神盟,方能真正立足于八域,與那神域……有一爭之力!”
會議散去,眾人各自領命而去。
姬無雙獨自留在廳中,望向北方。他知道,三個月的緩沖期已經過去,內部的整頓必須加快。因為外部的壓力,絕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
神域的屠刀,以及那些被神格碎片誘惑的貪婪獵手們,恐怕已經……在路上了。
蒼莽山,這座新立的“反旗”,即將迎來真正的血火洗禮。而在這之前,他必須先讓這面旗幟本身,變得足夠堅固,足夠鋒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