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補天”牌樓下，白玉廣場上此刻已匯聚了更多通過初選或是聞訊而來的弟子與執事。無數道目光，或驚異，或審視，或帶著隱隱的競爭之意，投向那云霧繚繞的登天路上，那個正一步一階，沉穩向上的少年身影。

姬無雙對身下那些目光并無多少感知。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用來對抗周身越來越恐怖的壓力。自三百階之后，每一階的提升，都不僅僅是重量的疊加，更仿佛有一種奇異的場域滲入骨髓，震蕩氣血，甚至隱隱撼動神魂。尋常搬血境武者，此刻早已寸步難行，甚至被壓趴在地。

但他體內，淡金色的圣體紋路如蛛網般蔓延，在皮膚下散發出溫潤而堅韌的光澤，氣血奔涌如大江，轟鳴作響，將那足以壓垮精鐵的壓力層層化解、吸收，甚至轉化為淬煉肉身的動力。他每一步踏下，都發出沉悶的聲響，在青玉石階上留下淺淺的濕痕（汗水蒸發所致），身形卻始終挺拔如松。

五百階！

當他踏上這一階時，下方傳來一陣更明顯的嘩然。五百階，已是正式外門弟子的門檻！而他登上此階的速度，雖比之前三百階時慢了許多，卻依舊遠超絕大多數攀登者，甚至超過了一些早已踏入搬血境巔峰的天才。

墨塵負手立于牌樓下，目光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他能感覺到，這小子并未動用那神秘的斷刀之力，僅憑初顯雛形的圣體與自身意志在硬抗。這份心性與根基，確屬上乘。

姬無雙在五百階上略作停頓，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白氣如箭，射出尺許方才消散。他沒有回頭，抬頭望向前方。還有四百九十九階。壓力已然倍增，但他的眼神卻越發銳利。

七百階！

當他最終跨越這一標志性的臺階時，整個廣場幾乎落針可聞。七百階，內門有望！這已是近年來新弟子中極為出色的成績。而姬無雙，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裸露的手臂脖頸處，淡金色紋路清晰可見，隱隱有毫光流轉。他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但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目光灼灼，直視更高處。

他沒有選擇繼續沖擊那傳聞中百年無人至的九百階。在七百三十余階處，感受到肉身與神魂都已逼近當前極限，再強行攀登恐傷及根本時，他果斷停下，轉身，沿著側邊一條泛著微光的輔助小徑，穩步走了下來。

腳踏實地，回到廣場。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壓力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山門內濃郁靈氣的撫慰，讓他忍不住舒服地嘆了口氣。但立刻，他便感受到更多聚焦而來的目光，有贊嘆，有嫉妒，有探究，也有來自高處的幾道隱晦而強大的神識掃過。

墨塵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聲音平淡：“做得不錯，懂得適可而止，方是長久之道。隨我來，進行外門正式考核的第二關。”

姬無雙默默點頭，緊隨墨塵，穿過人群自動分開的通道，來到牌樓后方一處被淡淡霧氣籠罩的圓形平臺前。平臺以玄奧的陣紋勾勒，中央立著一塊半人高的渾圓晶石，散發著迷蒙的光暈。這里，便是“幻心陣”的入口。

“此陣激發心中執念、恐懼、**所化之幻象，直指道心。”墨塵言簡意賅，“沉入其中，堅守本心，破妄而出。時限一炷香。陣中遭遇，因人而異，好自為之。”

姬無雙深吸一口氣，對墨塵抱拳一禮，然后毫不猶豫，一步踏入那霧氣籠罩的平臺中心。

腳落實地，周圍景象瞬間天旋地轉！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眼前不再是補天閣的仙家景象，而是熟悉的、刻骨銘心的邊陲小鎮！殘陽如血，映照著斷壁殘垣，尸橫遍地。父親那高大卻已冰冷的身軀，就倒在數丈之外，胸口插著敵人的斷刃，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父親的眼睛還睜著，望著他的方向，里面似乎有無盡的囑托與……不甘。

“爹——！”

盡管知道這極可能是幻象，但那景象太過真實，那悲痛太過洶涌！姬無雙只覺得腦袋“轟”的一聲，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暴怒、撕心裂肺的痛苦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防！父親臨終前顫抖的手，含糊的囑托，與眼前這慘烈的一幕死死重疊！

“啊——！”

他雙目瞬間赤紅，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胸口的斷刀核心滾燙如烙鐵，一股暴戾、鋒銳、欲要斬碎一切的意志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鏘——！”

并非實質的刀鳴，而是精神層面的震響！一道凜冽、霸道、充滿毀滅氣息的灰蒙蒙刀意虛影，自他掌心迸發，沖天而起！這刀意無形無質，卻帶著斷刀核心深處那股不屈與殺伐的烙印，以姬無雙沸騰的悲怒為燃料，悍然斬向眼前這令他心魂俱裂的幻象！

“給我破！”

刀意橫掃，眼前的殘陽、廢墟、父親的遺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鏡面，轟然碎裂！幻陣構成的精微神識之力，在這充滿個人極端情緒引動的、源自神秘斷刀的原始刀意沖擊下，竟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咔嚓”聲，陣法光芒劇烈明滅！

霧氣劇烈翻滾，平臺上的陣紋明滅不定。外界的墨塵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僅僅三息！

籠罩平臺的霧氣驟然散開，姬無雙的身影重新出現。他單膝跪地，一手撐地，低著頭，肩膀劇烈起伏，赤紅的雙目還未完全褪去血色，周身散發著未曾散盡的暴戾刀意與濃重悲傷。那半尺刀鋒虛影在他掌心閃爍不定，緩緩內斂。

幻陣，破了。而且是被他以一種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從內部強行斬破！

旁邊負責記錄考核的一名執事弟子目瞪口呆，看了看手中剛剛點燃不久、只燒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線香，又看了看平臺上那光芒黯淡、明顯受損需要修復的陣紋晶石，張了張嘴，有些無措地看向墨塵。

墨塵深深看了一眼喘息未定的姬無雙，眼中神色復雜了一瞬，有驚訝，有了然，也有一絲凝重。他自然看出姬無雙是陷入了極度逼真的至親慘死幻象，道心瞬間失守，引動了體內那神秘刀魂的反擊。這種方式破陣，雖顯莽撞，卻也側面印證其至情至性，以及那刀魂與宿主情感的高度共鳴與……危險性。

“考核通過。”墨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然，暴力損毀幻心陣陣基，依規，扣減十分考核評價。念你初入山門，情有可原，不予額外處罰。最終能否入外門，需綜合評定。”

姬無雙此刻已逐漸平息下來，幻象帶來的劇烈情緒沖擊緩緩退去，理智回歸。他聽懂了墨塵的話，也明白自己剛才做了什么。強行破陣，爽快是爽快了，卻付出了代價。他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默默站起身，對著墨塵和那名執事弟子抱拳，低聲道：“弟子明白，謝長老，謝執事。”

扣十分……他抬頭，望向更高處云霧中那些巍峨的殿宇。外門之路，看來從一開始，就并非坦途。但這挫折，反而讓他眼中那股沉靜的火，燃燒得更加內斂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