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石室隔絕了外界的昏黃天光與邊陲小鎮的嘈雜,唯有油燈搖曳,映照著墻壁上那些凝固萬古的暗紅與銹跡。空氣中彌漫的兇煞之氣與陳舊血腥味,混合著石壁本身的陰冷潮濕,形成一種令人心神壓抑的氛圍。雖然此地能干擾神念探測,暫時安全,但對于傷勢嚴重、急需穩定環境恢復的趙虎與蘇沐雪來說,絕非理想的療養之所。
趙虎冰封的軀體被小心安置在石室一角,冰層在古漠跋涉和此地陰寒環境的影響下,消融跡象似乎略有加速,邊緣變得更加模糊。透過冰層,能看到他胸膛傷口處那些淡金色的神則碎片依舊在緩慢卻頑固地侵蝕著殘存的生機。蘇沐雪將冰璃的冰雕靠放在另一側墻壁,自己則盤坐在冰雕旁,臉色蒼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她仍在勉力維持著對冰雕的微弱滋養,但自身冰凰本源近乎枯竭,每多堅持一刻,都如同在燃燒最后的燈油。
姬無雙盤膝坐在石室中央,目光掃過兩位同伴,眉頭緊鎖。鐵戰提供的草藥和清水只能處理最基礎的皮外傷,對趙虎的神則侵蝕和蘇沐雪的本源虧損,毫無用處。繼續這樣下去,趙虎心脈被徹底侵蝕只是時間問題,蘇沐雪也可能油盡燈枯。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自己的左足——那殘破的“戰天洞天”所在。洞天雖然崩碎一角,混沌氣流紊亂,但其內部自成一方小天地,靈氣純粹,且蘊含著他自身道基的生機與那幾種法則雛形的滋養之力。更重要的是,經過神血滋養和古漠中與煞氣的隱隱共鳴,以及為趙虎拔除神則的嘗試,他感覺自己對這方初生洞天的掌控,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提升。
一個大膽而冒險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
既然洞天是他自身的一部分,是內景諸天,那么……能否將外界之物,納入其中溫養?戰穹遺言中提及,“以身為種”之道可于己身開辟內景諸天,自成循環。這“循環”,是否也包括了對同伴的庇護與滋養?
他將心神沉入“戰天洞天”。
意識進入的瞬間,依舊是那片殘破卻獨特的景象。三丈方圓的空間,邊緣處那道猙獰的裂痕依舊觸目驚心,灰白色的混沌氣流在裂痕附近緩慢流轉,如同在修補一道無形的傷口??臻g中央,不再是純粹的混沌氣流彌漫,而是出現了一些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景象”!
一片約莫丈許見方、顏色呈現淡黃與嫩綠交織、如同初生草甸般的“地面”虛影,在混沌中若隱若現。一條細如發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溪流”虛影,蜿蜒穿過草地,源頭似乎連接著混沌深處,流淌著并非水流、而是更為凝練的混沌氣息。天空(如果那灰蒙蒙的混沌氣流能被稱為天空的話)之中,那三道法則雛形——陰陽脈絡如同兩條首尾相連的游魚,緩緩旋轉;星辰脈絡閃爍著恒定的微光;戰意脈絡則散發著不屈的鋒芒。而那新生的“斬之脈絡”,雖然依舊淡薄,卻更加清晰銳利,隱隱與外界天絕刀的氣息遙相呼應。
最奇特的是,這片小小的空間內,竟然真的存在著一種相對純凈、且隱隱帶著混沌源初生機的“靈氣”!雖然總量極少,品質也遠不能與外界福地洞天相比,但其純粹與內蘊的生機,卻遠超外界駁雜的天地靈氣。這或許正是洞天“自成循環”、初步衍化的表現。
這方小天地,雖然依舊荒涼、原始、且不穩定,但卻是一個完全受他掌控、且蘊含著特殊生機的所在!
或許……真的可以一試!
姬無雙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先看向蘇沐雪:“沐雪,我需要嘗試將你和趙虎大哥,移入我自身開辟的洞天空間內溫養。那里靈氣相對純凈,且是我自身道基所化,或許對你們的傷勢恢復有所幫助。但此舉從未有過先例,可能會有些風險,你……可愿一試?”
蘇沐雪幾乎沒有猶豫,她抬起蒼白的臉,看著姬無雙,眼中是毫無保留的信任:“我相信你,無雙。需要我怎么做?”
姬無雙心中溫暖,又看向昏迷的趙虎和冰雕:“冰璃姑娘的冰雕情況特殊,與九幽寒意相連,貿然移動恐生變故,暫且留在此處,由寒川隊長他們看護。我先嘗試將你和趙虎大哥移入?!?/p>
他讓蘇沐雪在趙虎冰軀旁盤膝坐好,放松心神,盡量不要抵抗。然后,他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與殘存的混沌之力,盡數集中于左足“涌泉竅”內的戰天洞天。
這一次,他不再是從洞天內引導力量出來,而是……嘗試以洞天為“門戶”,將外界的“存在”,吸納進去!
這個過程比拔除神則更加艱難,需要極其精微的掌控力。他先以神念包裹住蘇沐雪,如同用最輕柔的絲線將她纏繞,然后,引動洞天之力,在蘇沐雪身周形成一個極其微弱、與洞天內部氣息同源的“牽引場”。
起初,毫無反應。蘇沐雪依舊坐在原地,只是感覺周圍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姬無雙不氣餒,集中意志,想象著洞天那三丈空間“張開懷抱”,同時將一絲混沌氣流順著神念的連接,緩緩渡向蘇沐雪。當混沌氣流接觸到蘇沐雪身體的剎那,奇妙的變化發生了。
蘇沐雪體內那近乎枯竭的冰凰殘韻,與混沌氣流產生了微弱的共鳴!她整個人仿佛化為了一道虛幻的、帶著冰藍微光的影子,開始變得模糊、透明。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卻異常溫和的吸力自姬無雙左足傳來,蘇沐雪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動了一下,隨即倏地消失不見!
成功了!
姬無雙心中一喜,連忙將意識沉入洞天。
只見那片初生的草地虛影旁,蘇沐雪的身影已然出現,依舊是盤坐的姿態,雙目微閉,面容安詳。她周身的冰藍微光與洞天內的灰白混沌氣流交織在一起,非但沒有沖突,反而在緩慢地交融。洞天內那稀薄卻純粹的靈氣,正自發地朝著她匯聚,絲絲縷縷地滲入她體內,滋養著她枯竭的經脈與本命冰凰血脈。她蒼白的臉色,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紅潤?
更讓姬無雙驚喜的是,蘇沐雪的存在,似乎對洞天本身也有益處。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純凈的冰寒之意(雖微弱),與洞天內的陰陽脈絡產生了某種調和,讓那兩條游魚旋轉得更加順暢自然。而她冰凰血脈中蘊含的生機道韻,也讓這片初生的小天地,多了一份靈動與活力。
“真的可以!而且……似乎有相輔相成之效!”姬無雙精神大振。
他依法炮制,將目標轉向冰封的趙虎。這一次更加小心,因為趙虎傷勢更重,且被冰封。他先用混沌氣流包裹住整個冰層,尤其是護住趙虎心脈處,然后才緩緩引動洞天牽引之力。
過程比蘇沐雪緩慢許多,冰封的趙虎如同一個沉重的異物,被一點點“拖拽”進洞天空間。當他的身影徹底出現在洞天內,落在草地另一側時,姬無雙已是大汗淋漓,左足洞天傳來更加劇烈的脹痛感,那道裂痕都似乎因此波動了一下。
但看著并排出現在洞天內的蘇沐雪和趙虎,感受著洞天靈氣自發地、更加濃郁地朝著兩人(尤其是趙虎)匯聚,姬無雙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仔細觀察趙虎的情況。冰層在進入洞天后,似乎穩定了一些,消融跡象減緩。最重要的是,那附著在他心脈傷口處的淡金色神則碎片,在接觸到洞天內純粹的混沌靈氣與生機滋養后,仿佛變得更加“不安”,其侵蝕速度似乎……被抑制了?甚至,有一絲絲極其微弱的、被混沌靈氣“沖刷”剝離的跡象!
雖然效果遠不如他主動以混沌氣流拔除,但這無疑是個極好的開端!這意味著,將趙虎置于洞天內溫養,不僅能延緩傷勢惡化,還能為他每日的拔除治療提供更好的基礎和環境!
姬無雙的意識退出洞天,回到地下石室。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和神魂的疲憊,但心中卻充滿了希望。
他看向僅剩的冰璃冰雕,對守護在一旁的寒川隊長道:“寒川隊長,冰璃姑娘的冰雕暫時不便移動,還需勞煩你們在此照看。我會盡快恢復,再想辦法?!?/p>
寒川鄭重點頭:“公子放心,屬下誓死守護圣女冰雕?!?/p>
姬無雙點點頭,不再多言,自己也盤膝坐下,開始全力調息,恢復消耗巨大的心神與混沌之力。他要盡快恢復,然后進入洞天,一邊借助洞天環境加速自身傷勢修復,一邊嘗試為趙虎進行第二次神則拔除,同時觀察蘇沐雪的恢復情況。
地下石室重歸寂靜,只有油燈偶爾的噼啪聲。
但在姬無雙左足那方小小的、初生的混沌洞天之內,一場靜默卻至關重要的“養傷”,已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