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葬神古漠的旅程,比預想中更加漫長和艱苦。
向西的路線,并非坦途。他們穿越了被稱為“風蝕戈壁”的廣袤區域,那里常年刮著足以撕裂低階修士護體靈罡的蝕骨罡風,地面布滿了被風沙打磨得如同刀鋒般的嶙峋怪石,幾乎沒有生命的跡象。依靠寒族戰士對惡劣環境的堅韌適應力,以及姬無雙逐漸恢復的一絲混沌之力形成的小范圍庇護,他們才得以在戈壁中尋隙穿行,期間遭遇數次小型的能量風暴和潛伏在石縫下的毒蟲異獸襲擊,又添新傷。
離開戈壁后,是更加荒涼的“死寂荒原”。這里的“死寂”并非無聲,而是一種萬物凋零、法則混亂、靈力近乎枯竭的絕望之感。天空永遠是鉛灰色,大地是暗淡的灰褐色,偶爾能看到一些扭曲的、顏色妖異的植物,卻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他們甚至遇到了一處游移不定的空間裂縫,險些被卷入其中,幸得蘇沐雪提前感知到異常的冰寒波動,才險險避開。
歷經近一個月的跋涉,當所有人都已到達極限,連最堅韌的寒族戰士眼中都難掩疲憊時,前方地平線上,終于出現了一抹不一樣的色彩——那是一片低矮的、綿延的黑色山巒輪廓,以及山巒腳下,隱約可見的幾點微弱燈火。
“前面……就是‘碎星峽谷’的東緣了。”寒川的聲音沙啞干裂,指著那片黑色山巒,“峽谷之內,據說環境更加險惡,空間裂縫密布,且有上古殘陣,生人勿入。但峽谷外圍,靠近‘混亂海’溢流帶的區域,因為靈力極度稀薄且混亂,反而有一些凡人聚落和……零星的修士據點。那燈火處,應該就是地圖上標記的‘斷刃鎮’。”
斷刃鎮。一個聽起來就帶著荒涼與鐵血氣息的名字。
眾人精神微振,加快腳步。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此地的貧瘠。空氣中游離的天地靈氣稀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還混雜著混亂海方向吹來的、帶著咸腥與混亂法則氣息的駁雜能量,讓習慣了濃郁靈氣的修士感到極度不適。腳下的土地堅硬貧瘠,草木稀疏。
小鎮的規模很小,依著黑色山巒的余脈而建,房屋多是粗糙的石塊壘砌,低矮而堅固,顯然是為了抵御來自混亂海方向不定期的能量潮汐和風暴。圍墻是以巨大的黑色條石砌成,不少地方已有破損,用各種材料胡亂修補著。鎮口,立著一根歪斜的木桿,上面掛著一面褪色破損、依稀能看出原本是暗紅色的旗幟,旗面上用粗黑的線條繡著一柄斷裂的戰刀圖案——斷刃鎮的標志。
此刻已是黃昏,鎮內燈火稀疏,街道上看不到幾個人影,只有零星的炊煙升起,給這片荒涼之地增添了一絲微弱的生氣。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雜著海腥、塵土、金屬銹蝕和某種劣質油脂燃燒的氣味。
當姬無雙一行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背負著顯眼的冰雕和冰封軀體,出現在鎮口時,立刻引起了注意。
幾個穿著粗布短打、膚色黝黑、眼神警惕的漢子從墻垛后探出頭,手中拿著簡陋但磨得锃亮的鐵矛或獵叉。他們的氣息很弱,大多是練氣期一二層的水平,甚至還有純粹的凡人,但眼神卻銳利如鷹,帶著邊陲之地特有的戒備與野性。
“站住!什么人?從哪來?到斷刃鎮何事?”為首一個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沉聲喝道,目光在姬無雙等人身上掃過,尤其在看到寒族戰士統一的冰藍軟甲和蘇沐雪背負的冰雕時,瞳孔明顯縮了縮。
姬無雙上前一步,抱拳道:“我等是遭了難的旅人,欲往西邊尋親,路過此地,想借貴寶地稍作休整,補給些食水。絕無惡意,愿按規矩繳納費用。”
他刻意收斂了氣息,但經歷連番血戰、尤其是斬神之后,身上那股沉淀下來的煞氣與隱隱的威壓,以及手中那柄用布條纏繞、卻依舊難以完全掩蓋其不凡氣息的天絕刀(刀身裂紋在神血滋養下已愈合大半,但依舊明顯),還是讓這些守門的漢子感到了極大的壓力。
刀疤漢子上下打量著姬無雙,目光尤其在纏繞布條的長刀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與思索。他并未立刻答話,而是回頭,對著鎮內一座相對較高的石屋方向,用力揮了揮手,打出一個復雜的手勢。
片刻后,一個略顯佝僂、卻步伐沉穩的身影,從石屋中走出,不緊不慢地朝著鎮口走來。
來人是個老者,頭發花白,亂糟糟地用一根木簪別著,臉上皺紋如同刀刻,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古銅色。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襖,樣式古老,左胸處依稀可見一個磨損嚴重的徽記。他背著手,慢慢踱來,渾濁的眼睛看似隨意地掃過姬無雙一行人,但當他的目光掠過姬無雙手中那柄布條纏繞的長刀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老者走到近前,揮揮手,讓刀疤漢子等人退后。他先是仔細看了看被寒族戰士抬著的、冰封的趙虎,又看了看蘇沐雪背負的幽藍冰雕,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姬無雙臉上,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刀。
“遭了難的旅人?”老者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邊陲特有的粗糲感,“看你們的樣子,這難……可不小。從東邊來的?”
姬無雙點頭:“是。”
“東邊……不太平。”老者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然后指了指姬無雙手中的刀,“小子,你手里那玩意兒,能給我老頭子瞧瞧嗎?”
姬無雙微微皺眉。天絕刀事關重大,豈能輕易示人?但他能感覺到,這老者身上有種不同于普通邊民的氣質,尤其是那件舊軍襖和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深處偶爾閃過精光的眼睛。
見姬無雙猶豫,老者笑了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別緊張,老頭子沒惡意。只是……你手里那東西,隔著布條,都讓我這把老骨頭,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他頓了頓,緩緩道:“很多年前,老頭子我也在東邊混過,跟著一支隊伍,叫……‘大荒軍’。”
大荒軍!
姬無雙心中一震!他父親姬烈,年輕時正是大荒軍的一員!龍王敖戰也曾是大荒軍舊部!
老者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大荒軍里,流傳著一個很老很老的傳說……關于一柄刀,一柄專門用來砍那些高高在上、不把人當人的‘東西’的刀。傳說那刀出鞘時,有神文顯化,能斬斷神則,破滅萬法……他們管那刀,叫‘斬神刀’。”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姬無雙手中的布條上,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小伙子,你手里這柄……布條纏著的,該不會就是……傳說里的那玩意兒吧?”
斷刃鎮的黃昏,風似乎都靜止了一瞬。
守門的漢子們聽不懂老者話中的深意,但能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姬無雙沉默地看著老者,看著他眼中那抹并非貪婪、而更像是追憶、求證、甚至隱含著一絲激動與期盼的光芒。
片刻后,姬無雙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鎮長前輩,可否……借一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