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墨塵,離開那壓抑沉悶的沙泉鎮密室,姬無雙的心并未因做出決斷而輕松半分,反而更加沉重。肩上擔負的不僅是自身的傷勢與隱秘,更有對補天閣恩情的承諾,對蘇沐雪等人的牽掛,以及對那席卷八域的“收割”風暴的渺茫抗爭。
墨塵提供的絕密洞府位于荒域西南部,一處名為“千針石林”的險惡之地深處。那里終年彌漫著能侵蝕靈罡的陰煞罡風,地形錯綜復雜如同迷宮,更有天然的空間褶皺干擾神識探查,即便是元神境修士也難以久留,確是絕佳的藏身之所。姬無雙憑借墨塵給予的特定法訣與路線圖,耗費數日,幾經周折,終于有驚無險地抵達。
洞府不大,僅有兩間石室,卻布有精妙的聚靈與隱匿陣法,靈氣比外界充沛數倍,且與石林的地脈陰煞之氣完美融合,極難被外界探測。姬無雙第一時間封閉洞口,啟動了所有防護禁制。
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立刻療傷,而是將墨塵后來交給他的、關于牧神使及八域近期劇變的情報玉簡,仔細研讀。玉簡中信息龐雜,多是補天閣情報網絡緊急收集匯總而來,雖不一定完全準確,卻勾勒出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畫面。
牧神使自三日前降臨中域后,并未停歇。短短時間內,其使者或分身已出現在八域多個重要節點。他們行事風格大同小異:直接降臨于該地域最具影響力的勢力山門或核心城池,展露無可匹敵的威能,勒令臣服,并要求獻上“神仆”。
大部分勢力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選擇了屈從或觀望。但也有例外。
玉簡中重點標注了幾起激烈反抗事件。除了已知的凌霄殿,還有北域“冰魄玄宗”、南域“焚天谷”等,皆因激烈反抗而遭血腥鎮壓,山門被毀,高層死傷慘重,余者或被囚禁,或四散逃亡。
而其中一條發生在荒域的消息,引起了姬無雙的特別注意:
“荒域歷,甲子歲,七月初九。荒域第一書院‘飛云書院’,于其‘立心廣場’,公開拒絕牧神使之‘神諭’。院長云崖子,率書院七位太上長老、三百余教習、數千學子,當眾陳列書院萬載傳承,言:‘我輩修士,求學問道,為明理,為強身,為護佑蒼生,更為求心靈自在,超脫藩籬。今汝等以力壓人,強索信仰,掠我英才為仆,與奴役何異?飛云書院立院之本,在于‘立心明志,自強不息’,豈可屈膝事賊,將門下學子送入虎口,為奴為仆?此例一開,人族脊梁斷矣!書院上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牧神使(降臨荒域者為一金甲男子,自稱‘金曜使’)聞言,冷笑:‘井底之蛙,螻蟻之見,也配談自在超脫?爾等所謂傳承,于神而言,不過塵埃。不臣服,便湮滅。’”
“隨即,金曜使抬手,一指壓下。指影遮天,蘊含煌煌神威,破碎書院護山大陣如無物。院長云崖子燃燒本源,化身萬丈‘浩然正氣’,攜七位太上長老之力,合擊指影。然……差距懸殊。指影崩碎‘浩然正氣’,云崖子當場形神俱滅,七位太上長老五死二重傷。余波席卷,立心廣場半毀,學子教習死傷逾千……”
“金曜使漠然視之,聲傳千里:‘三日之內,荒域所有宗門、家族、書院,需至‘天荒城’呈遞臣服表與神仆名錄。違者,飛云書院便是前例。’言畢,化身金光離去。”
“飛云書院殘存者,于廢墟中收斂尸骨,哭聲震天。部分學子教習悲憤之下,自行解散,隱姓埋名。亦有部分,在重傷的兩位太上長老帶領下,遁入荒域禁地‘葬古沙漠’,不知所蹤。”
“此事震動荒域,各勢力驚懼更甚……”
飛云書院!
姬無雙對這家書院并不陌生。它在荒域的地位超然,雖不似補天閣那般專注斗戰與資源爭奪,卻以教化育人、傳承文明、鉆研道理著稱。書院學風開放,兼容并包,為荒域培養了無數人才,許多補天閣弟子也曾在那里進修過基礎經義與道理。院長云崖子,更是一位德高望重、據說已觸摸到神通境邊緣的大儒,其倡導的“立心明志,自強不息”,在荒域修行界廣為流傳。
沒想到,第一個在荒域公開、激烈反抗牧神使的,竟然是這家以教化、研究為主的飛云書院!而且,是以如此慘烈悲壯的方式!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姬無雙默念著云崖子院長的遺言,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敬佩,有悲涼,更有一種物傷其類的憤怒。飛云書院的下場,無疑給所有還在猶豫、觀望的勢力,敲響了最殘酷的警鐘——反抗,即是毀滅。
但同時,云崖子院長那番關于“修士本心”與“人族脊梁”的怒斥,以及書院殘存者遁入禁地的選擇,也像一粒火種,在這片被血色星辰與恐懼籠罩的荒域大地上,留下了不滅的印記。
“葬古沙漠……”姬無雙記下了這個名字。那里是荒域著名的絕地之一,環境極端惡劣,空間紊亂,傳說埋葬著上古某個失落文明的遺跡,危險與機遇并存。飛云書院的幸存者逃往那里,顯然是做了長期隱匿、甚至可能尋找上古遺澤以圖未來的打算。
這對于正在尋找盟友與機會的姬無雙而言,或許……是一個潛在的線索。
他將這條信息牢牢記下,暫時壓下心中的波瀾,開始全力療傷。
洞府內靈氣充沛,又有斷刀持續反哺精純星辰之力,姬無雙的恢復速度比預想的要快。他先以《真我種道經》的基礎法門,配合丹藥,緩慢梳理、驅除體內那些沖突的異種能量。這個過程痛苦而漫長,如同在破碎的經脈中進行精細的清掃與修復。得益于“肉身天地”打下的堅實基礎和“道種”的強大韌性,他堅韌地挺了過來。
五日后,經脈中的異種能量被清除大半,九竅重新開始微弱地閃爍,自行吞吐靈氣。“道種”的光芒也明亮了不少。雖然戰力遠未恢復,但至少已無性命之憂,可以緩慢行功,并開始嘗試動用一部分力量。
他取出斷刀,仔細感受著融入第八碎片后的變化。刀身更加完整,氣息更加內斂深沉,尤其是那暗金色的刀脊,與原有的冰藍刀身完美融合,星辰脈絡流轉間,隱隱構成一幅更加宏大玄奧的星圖。刀鋒的鋒銳程度提升了數倍,而且自帶一股凈化、斬斷污穢的星辰道韻。他甚至能感覺到,斷刀的靈性更加清晰,與他心神聯系更加緊密,仿佛一個沉睡了萬古的伙伴正在緩緩蘇醒。
只是刀尖處那小小的缺口,依舊如同美人面上的瑕疵,時刻提醒著他最后的缺憾與需要——“神血”。
“牧神使……神血……”姬無雙撫摸著斷刀,眼神幽深。獵殺牧神使奪取神血?以他現在的實力,無異于癡人說夢。但事在人為,未必沒有機會。
又過了兩日,姬無雙的傷勢恢復了約莫三成,已能發揮出相當于神海境初期的實力(主要依靠肉身神力和斷刀威能),且隨著“道種”和九竅的進一步復蘇,恢復速度還在加快。
這一日,他正在嘗試將新領悟的一絲星辰之力與《炎帝戰法》意境結合,洞府外隔絕陣法忽然傳來極其輕微的、有規律的波動。
是補天閣的緊急聯絡暗號!
姬無雙心中一凜,立刻停止修煉,小心地開啟一道縫隙。
一枚小巧的、閃爍著微光的傳訊符箓飄了進來。符箓中傳出墨塵急促而凝重的聲音,只有短短一句:
“姬師侄,瑤池圣女瑤光,有秘訊于你:三日后,子時,‘葬古沙漠’邊緣,‘風蝕谷’新月巖下。務必小心,或有耳目。”
訊息戛然而止,符箓自動焚毀。
瑤光圣女?她主動聯系自己?地點還在“葬古沙漠”邊緣,靠近飛云書院幸存者可能藏匿的區域?
姬無雙心中念頭飛轉。瑤光在隕神墟中曾出言示警,并贈予玉佩和情報,顯然對自己抱有善意,且知曉“以身為種”與牧神者的隱秘。她此刻冒著風險主動聯系,必有要事。或許與牧神者有關,或許與飛云書院幸存者有關,也可能……兩者皆有。
“風蝕谷……新月巖……”姬無雙記下地點。葬古沙漠危險重重,即便只是邊緣,也需萬分謹慎。但他必須去。
三日后,子時。
正好,趁此時間,他可以將傷勢再恢復一些,并做好萬全的準備。
他重新封閉洞府,眼神變得更加堅定。牧神者的陰影,飛云書院的悲歌,瑤光的秘訊……一切都在推動著他,走向那片更加危險,卻也可能隱藏著破局關鍵的——葬古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