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帶來的消息，如同九霄驚雷，將密室中本就凝重的氣氛徹底凍結。

姬無雙手中的茶杯無聲滑落，“啪”地一聲摔在地上，碎成幾片，溫熱的茶水濺濕了他的褲腳，他卻渾然不覺。腦海中回蕩著墨塵話語中的關鍵詞：“牧神使”、“揮手鎮壓凌霄殿三位老祖”、“勒令臣服”、“獻上三成天驕為‘神仆’”……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鑿擊著他原本對“收割”還殘留的些許模糊認知。

揮手鎮壓凌霄殿三位老祖！那是何等概念？凌霄殿作為中域三大圣地之一，其老祖級別的存在，恐怕至少也是超越了神通境、觸摸到更高層次的巨擘！能“揮手”鎮壓三位，意味著這些“牧神使”的實力，已經凌駕于八域目前已知的巔峰力量之上！這已不是簡單的強者，而是來自更高維度的降維打擊！

勒令臣服，獻上三成天驕為“神仆”……這分明是要從根本上斷絕八域未來的希望，將最有潛力的種子直接掌控、甚至“消化”掉！這與瑤光圣女所說的“收割道果與本源”完全吻合，只是手段更加直接、更加霸道、更加……不容反抗！

“閣主……和長老們……有何決斷？”姬無雙的聲音干澀無比，他看向墨塵，這位一向沉穩的師叔此刻眼中也布滿了血絲與深深的憂慮。

墨塵苦笑一聲，帶著一種無力與憤怒交織的復雜情緒：“決斷？面對這種絕對的實力差距，又能有什么決斷？反抗？那三名牧神使降臨中域時，凌霄殿并非沒有嘗試反抗，結果你也聽到了。若非那三位老祖拼死以秘術自爆，暫時阻隔了牧神使片刻，恐怕凌霄殿已經不復存在。即便如此，凌霄殿山門也被下了禁制，高層被勒令前往‘天聽臺’等候‘神諭’，實際上已是半囚禁狀態。”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他接到‘神諭’的勢力，反應不一。有像凌霄殿這般試圖反抗而遭重創的；有本就依附凌霄殿或心存僥幸、直接選擇臣服的；也有如我補天閣、瑤池圣地、天道宗以及一些古族，暫時采取觀望、虛與委蛇態度的。但所有人都清楚，觀望不了多久。牧神使給了七日期限，要求八域所有排得上號的勢力，七日內必須做出明確回應，并提交‘神仆’名單。”

“七日……”姬無雙感到一陣窒息。時間太緊了！

“閣主與諸位太上長老徹夜商議，認為正面硬抗絕無勝算，只會讓補天閣萬年基業毀于一旦，無數弟子涂炭。”墨塵的聲音低沉下來，“但就此俯首稱臣，獻上弟子任人魚肉，道心難安，更有違我補天閣‘補天之道，濟世安民’的立閣之本。因此，閣主最終定下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策。”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姬無雙眼神微凝。

“對。”墨塵點頭，“表面上，補天閣會對外宣布，遵從‘神諭’，愿意臣服，并會按要求甄選部分‘合格’弟子，準備送往指定的‘神恩之地’（牧神使劃出的區域）。以此來拖延時間，避免立刻遭到毀滅性打擊。”

“但實際上，”墨塵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閣主已密令啟動‘薪火計劃’！將閣內真正的核心種子、有潛力的年輕弟子、重要的傳承典籍、以及部分資源，通過隱秘渠道，分散轉移至預先準備好的數處絕密避難所或跨界秘境之中！這些地方，或是上古遺留的破碎空間，或是與某些中立或敵對‘牧神者’的勢力有微弱聯系的邊緣世界，總之，要盡最大可能，為補天閣保留一絲復興的火種！”

姬無雙心中震動。這是要壯士斷腕，舍棄大部分基業與門人，只為保存最核心的希望！可以想見，做出這個決定，閣主和長老們承受了何等巨大的壓力與痛苦。

“那……被選為‘神仆’的弟子呢？”姬無雙問出了一個殘酷的問題。

墨塵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最終化為冰冷的現實：“既是‘明修棧道’，自然要有一部分人……成為犧牲品。名單會精心挑選，一部分是自愿為宗門犧牲的死士；一部分是……潛力看似不錯，但心性不穩或有其他問題的弟子；還有一部分，會是一些偽裝的身份……總之，盡最大努力，減少真正核心種子的損失。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場……悲劇。”

密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死寂。窗外的天光透過格柵，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光影邊緣，似乎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

“師叔告訴我這些……”姬無雙看向墨塵。

“因為閣主和長老們，希望你成為‘薪火’之一。”墨塵直視著姬無雙的眼睛，語氣鄭重，“你的潛力，你在隕神墟的表現，你所走的‘以身為種’之道，乃至你身上那柄神秘的斷刀，都被閣主和幾位知曉內情的太上長老視為……未來可能的‘變數’之一。他們認為，你比留在閣內，成為與牧神使周旋的棋子，或者被選為‘神仆’的犧牲品，更有價值。前往‘薪火’之地，蟄伏，成長，或許未來某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姬無雙默然。補天閣對他有授藝庇護之恩，雖然他并未正式拜入哪位長老門下，且早已離開，但這份情誼和認可，他銘記于心。如今宗門遭此大難，于情于理，他都無法置身事外。

但他也有自己的道路和牽掛。蘇沐雪重傷在天風城，妖月生死未卜，炎烈下落不明，斷刀需要神血，牧神者的陰影籠罩一切……

“薪火計劃，何時啟動？前往何處？”姬無雙問道。

“第一批轉移，就在今夜子時。”墨塵道，“通過沙泉鎮地下的古傳送陣，直接傳送到荒域極北之地的‘永凍荒原’深處，那里有一處上古冰族遺留的秘境入口，相對安全隱蔽。后續還會有其他線路和地點。至于你……”

墨塵從懷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著復雜空間符文的黑色令牌，以及一張薄如蟬翼、散發著微弱星光的皮質地圖。

“這是‘虛空令’，可激活一次性的定向跨界傳送陣，目標是……‘無垠星海’邊緣的一處漂流廢墟。那里遠離八域，法則混亂，據說連牧神者的觸角都難以完全覆蓋，是閣主早年游歷時發現的絕密之地。這張星圖記載了大致方位和路徑。到了那里，一切就要靠你自己了。”

無垠星海？漂流廢墟？姬無雙接過令牌和星圖，入手冰涼。這顯然是一條比前往永凍荒原更加隱秘、也更加危險和未知的道路。補天閣將這條退路給他，足見重視。

“為何選我？”姬無雙問。

“因為你身上的‘變數’最大。”墨塵坦誠道，“‘以身為種’之道，閣主查閱古籍，認為或許是對抗‘收割’的關鍵。你的成長需要更廣闊、更不受束縛的空間，也需要……更極端的歷練。無垠星海雖然危險，卻也蘊含著無數機緣，或許能助你更快突破。留在八域，無論是作為‘薪火’隱藏，還是被牧神使發現，對你的道路都非最佳選擇。”

姬無雙明白了。補天閣這是在投資，賭一個渺茫的未來。同時，也是給他一個相對自由的選擇。

他摩挲著冰冷的“虛空令”，腦海中飛速權衡。

留在八域？蘇沐雪需要他，可能還有炎烈的消息，牧神使的威脅近在眼前，但以他現在的狀態，留下又能做什么？送死？還是成為拖累？

前往無垠星海？遠離風暴中心，獲得喘息和成長之機，但同樣前路未卜，且與蘇沐雪等人徹底失去聯系（跨界傳送后，尋常聯絡手段幾乎失效）。

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密室中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最終，姬無雙抬起了頭，眼中恢復了沉靜與堅定。

“墨塵師叔，替我多謝閣主與諸位長老厚愛。”他將“虛空令”和星圖鄭重收起，“但我暫時不能離開八域。”

“什么？”墨塵一驚，“姬師侄，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你的傷勢……”

“我的傷勢我知道。”姬無雙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但我有必須留下的理由。蘇沐雪重傷未愈，我不能棄之不顧。斷刀需要‘神血’才能完整，而牧神使……或許就是神血的來源。我的‘以身為種’之道，若一味逃避，如何印證？如何超脫？”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補天閣的‘薪火計劃’需要有人掩護，需要有人吸引牧神使的注意力。一個剛剛從崩塌的隕神墟歸來、身懷疑似‘戰神圣體’秘密、又拒絕了‘神仆’征召的天驕……應該是個不錯的靶子。”

墨塵愣住了，他看著姬無雙平靜的面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補天閣庇護的少年了。他在火域攪動風云，在隕神墟死里求生，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廣闊的天地與更沉重的責任。

“你……你要主動吸引牧神使的注意？”墨塵聲音發緊，“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嗎？”

“知道。”姬無雙點頭，“意味著九死一生。但也意味著……機會。牧神使并非無敵，他們也有弱點，也需要適應八域的法則。凌霄殿三位老祖的自爆能阻隔他們片刻，便是證明。而且，八域之大，未必沒有其他隱藏的力量或古老的遺澤。我需要時間去尋找，去聯合，去成長。”

“那你具體打算怎么做？”墨塵深吸一口氣，知道已無法改變姬無雙的決定。

“首先，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盡快恢復傷勢，至少恢復到有自保之力。其次，我需要關于牧神使更詳細的情報，他們的實力層次、行為模式、弱點、在八域的分布等等。最后，”姬無雙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我需要接觸其他可能與牧神者為敵，或同樣不愿屈服的勢力與個人。瑤池圣地或許是一個突破口。”

墨塵沉吟良久，最終重重嘆了口氣：“罷了。既然你心意已決，師叔也不再勸你。安全的地方……補天閣在荒域還有幾處連牧神使也未必能立刻查知的絕密洞府，我可以給你一處坐標和開啟法訣。情報方面，補天閣會盡可能將收集到的關于牧神使的信息共享給你。至于接觸其他勢力……瑤池圣地那邊，閣主或許可以嘗試通過隱秘渠道代為引薦，但能否成行，要看瑤池的態度。你千萬小心！”

“多謝師叔！”姬無雙抱拳，深深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