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足七彩虹橋的瞬間,姬無雙感覺周身空間規(guī)則發(fā)生了極其細微卻精妙的變化。那狂暴混亂的墟內(nèi)氣息、窺探覬覦的眾多目光、乃至自身的移動軌跡,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柔和的偉力所隔絕、撫平。虹橋載著他,仿佛并非在空間中穿行,而是在某種更高層面的“道”中流淌,僅僅一個恍惚,眼前的景象便已徹底不同。
他出現(xiàn)在一座懸浮于七彩祥云之上的白玉平臺邊緣。平臺不大,方圓不過十丈,通體由溫潤無瑕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邊緣有精致的云紋欄桿。平臺中央,設有一張古樸的玉案,兩個蒲團。案上擺放著一套素雅的青玉茶具,一只小巧的紫銅香爐正裊裊升起淡雅清心的檀香,與墟內(nèi)那硫磺與死寂的氣息格格不入。
而此刻,正有一道身影,背對著他,憑欄而立,眺望著平臺外那翻滾不休的暗紅云海與破碎大地。
她身著素白如雪、不染塵埃的廣袖流仙裙,裙擺與袖口處以極淡的銀色絲線繡著若隱若現(xiàn)的瑤池蓮花紋路。青絲如瀑,僅以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松松挽起部分,其余垂落腰際。身姿窈窕,氣質(zhì)空靈出塵,僅僅是一個背影,便仿佛匯聚了天地間所有的清冷與靈秀,讓人不敢生出絲毫褻瀆之念。
聽到身后的動靜,她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那是一張難以用言語描繪的容顏。肌膚勝雪,眉目如畫,五官精致得仿佛天地造化最完美的杰作,每一處線條都恰到好處。她的眼眸最為特別,并非尋常的黑白之色,而是一種清澈澄凈、仿佛能倒映出宇宙星空的淡紫色,眸光流轉(zhuǎn)間,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與本質(zhì)。眉心一點淡淡的、如同天然生成的蓮花形金色印記,更添幾分神圣與神秘。
瑤池圣女,瑤光。
她的目光落在姬無雙身上,沒有審視,沒有評判,只有一種純粹的、如同看待世間萬物般的平靜。她微微頷首,聲音清越依舊,卻少了那份響徹天地的威嚴,多了幾分人與人交談的平和:“姬小友,請坐。”
姬無雙定了定神,壓下心中因?qū)Ψ饺蓊仛赓|(zhì)而產(chǎn)生的剎那恍惚,走到玉案前,在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姿態(tài)不卑不亢:“晚輩姬無雙,見過瑤光圣女。不知圣女喚晚輩前來,有何指教?”
瑤光也在他對面的蒲團上安然落座,素手輕抬,開始嫻熟地烹煮案上的靈茶。動作優(yōu)雅自然,帶著一種行云流水般的美感,仿佛暗合某種道韻。她沒有立刻回答姬無雙的問題,而是輕聲問道:“小友心中,此刻定有許多疑惑。為何是我瑤池邀你?為何是你姬無雙?”
姬無雙點頭:“正是。晚輩與瑤池素無淵源,圣女突然相邀,確實令晚輩費解。”
瑤光將一杯斟好的、清透碧綠、靈氣盎然的靈茶推到姬無雙手邊,自己也端起一杯,淺啜一口,才緩緩道:“原因有二。其一,你姓姬。”
姬無雙心中微動,果然與姓氏有關。
“中域姬家,乃軒轅黃帝正統(tǒng)后裔,血脈尊貴,傳承有序。”瑤光繼續(xù)道,“但你身上,并無姬家嫡系那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與山河社稷共鳴的皇道龍氣。你的‘姬’姓,或許另有淵源,或許只是巧合,又或許……是某種早已斷絕的旁支遺脈。然,姓氏本身,便是一種因果。我瑤池古籍有載,上古年間,曾有姬姓先賢,行‘以身為種’之道,欲破天命枷鎖。”
“以身為種”四字從瑤光口中說出,姬無雙心頭劇震!這是他修煉《真我種道經(jīng)》的核心,也是炎帝戰(zhàn)魂虛影點破的關鍵!瑤池古籍竟有記載?
瑤光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震動,或者說,她那雙淡紫色的眼眸早已洞悉一切。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姬無雙:“這便引出了第二個原因,也是我邀你前來的主要原因——小友你,已初步踏上了‘以身為種’這條路,對嗎?”
語氣雖是疑問,但其中的肯定意味,不容置疑。
姬無雙沉默片刻,知道在這等人物面前,否認毫無意義,反而顯得小家子氣。他坦然點頭:“晚輩確在嘗試此道,只是初窺門徑,前路迷茫。”
“初窺門徑,已然難得。”瑤光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贊許,“此法艱難險阻,億萬中無一能成,上古之后,幾近絕響。你能在當世重啟此路,無論緣法為何,已是不凡。”
她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依舊平靜,但說出的話語,卻石破天驚:“正因你走此路,我才邀你。因為我瑤池傳承古老,知曉一些被時光與塵埃掩埋的真相——關于這方天地,關于七域眾生,也關于……高懸于七域之上、被無數(shù)生靈頂禮膜拜的‘七神’。”
姬無雙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炎帝戰(zhàn)魂虛影曾提及“收割”,難道瑤池知曉更多?
瑤光的聲音如同清泉流淌,卻又帶著一種穿透萬古的沉重:“根據(jù)我瑤池最核心、最古老的秘典殘卷記載,所謂的‘七神’,并非此界天生地養(yǎng)、護佑眾生的真神。祂們……來自‘上界’,其真實身份,乃是‘牧神者’。”
“牧神者?”姬無雙第一次聽到這個稱謂。
“牧養(yǎng)、收割之神。”瑤光解釋道,“于祂們而言,七域乃至下界無數(shù)類似的世界,如同牧場。眾生信仰、天地氣運、文明發(fā)展……皆為牧草。而其中最茁壯、最美味、蘊含著‘道果’與‘本源’的‘牧草’,便是每個時代、每個紀元中,那些驚才絕艷、有望打破界限、超脫世界的‘天驕’與‘種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敲擊在姬無雙的心上:“祂們定期降臨,或化身行走,或降下神諭,引導、催化,然后在時機成熟時……收割。收割信仰,收割氣運,更收割那些最優(yōu)秀‘種子’畢生修行的‘道果’與‘生命本源’,化為祂們自身資糧,維系其存在與力量。上古末期,諸多有望沖擊更高境界的圣皇、神尊莫名隕落、消失,根源便在于此。”
姬無雙想起炎帝戰(zhàn)魂所言,與瑤光所說相互印證,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原來所謂的神恩浩蕩、信仰供奉,真相竟是如此殘酷血腥的“放牧”與“屠宰”!
“為何……無人反抗?”姬無雙聲音干澀。
“反抗?”瑤光微微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差距太大了。牧神者來自更高層次的世界,掌握著更完整的法則與力量體系,對于下界生靈而言,近乎無所不能。且其收割手段隱秘,多以‘天劫’、‘神罰’、‘飛升’、‘神眷’等名義進行,難以察覺,更難以對抗。漫長歲月以來,知曉真相者寥寥無幾,且大多下場凄慘。”
她看向姬無雙,淡紫色的眼眸中光華流轉(zhuǎn):“而‘以身為種’之道,之所以被記載,被某些上古先賢視為一線希望,便在于其核心——不假外求,自辟乾坤,自成一道!”
“修煉此道者,不依賴外界天地灌輸?shù)姆▌t與力量(雖然也吸收靈氣淬煉己身),不接納外來的信仰與氣運,完全在自身體內(nèi)演化宇宙,誕生道則。其‘道果’與‘本源’,與外界天地、與牧神者所需的‘牧草’性質(zhì)截然不同,難以被祂們直接識別、鎖定、乃至‘收割’!”
“這,便是破局的關鍵之一!也是為何你初踏此路,便會引來凌霄殿如此激烈反應的原因之一。凌九霄或許不知全部真相,但其背后站著的牧神者(或相關勢力),必然對‘以身為種’的氣息異常敏感和忌憚!”
原來如此!姬無雙豁然開朗!難怪凌九霄對他殺意如此之重,甚至不惜動用“九霄追殺令”!不僅僅是因為蘇沐雪和面子,更是因為他修煉的道路,觸碰到了牧神者(或其代理人)的禁忌!
“圣女告知晚輩這些驚天秘辛,不知……”姬無雙心中警惕未消,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瑤池,傳承自西王母。”瑤光緩緩道,“西王母乃上古先天神祇,地位超然,與牧神者并非一路。我瑤池秉承的,是‘清凈自守,觀照大千’之道。我們不喜牧神者的所作所為,但亦無力正面抗衡。我們能做的,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nèi),庇護、引導那些可能對牧神者構(gòu)成‘變數(shù)’的種子,讓這潭被牧養(yǎng)的死水,多一些生機與可能。”
她的目光坦然地迎向姬無雙:“你便是這樣的‘變數(shù)’。你已踏上‘以身為種’之路,且潛力驚人。我瑤池愿在暗中,為你提供一些幫助——情報、資源、乃至在某些關鍵時刻,適當?shù)谋幼o。當然,這并非無條件的施舍。我們希望,若你真有成長起來、影響格局的那一日,能記得瑤池今日的善意,在某些事情上,與我瑤池保持一致的立場。”
這是要投資,或者說,結(jié)下一個未來的善緣。
條件聽起來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說是雪中送炭。但姬無雙深知,與這等古老圣地牽扯過深,未來必然要承擔相應的因果。
他沉思片刻,問道:“瑤池需要我做什么?或者說,瑤池對‘牧神者’,究竟是何態(tài)度?”
瑤光似乎對他的謹慎很滿意,答道:“我瑤池不需要你立即做什么承諾,也不會強迫你做違背本心之事。目前,你只需好好活著,努力變強,在隕神墟中,尋找你需要的機緣,尤其是……可能與‘以身為種’之道相關的上古遺澤。至于對牧神者的態(tài)度……我瑤池希望維持此界相對的平衡與自然衍化,而非成為某個存在的牧場。若未來事態(tài)有變,需要選擇立場時,我瑤池自會做出抉擇。”
話已說得足夠明白。瑤池看中了他的潛力與道路,愿意提前投資,換取未來可能的盟友關系與影響力。這是一種相對超然、卻也現(xiàn)實的立場。
姬無雙心中權衡。瑤池的善意與情報至關重要,尤其是關于牧神者的真相,讓他對未來的危機有了更清晰的認知。接受這份善意,利大于弊。
“多謝圣女坦言相告。”姬無雙鄭重抱拳,“瑤池今日之情,晚輩銘記于心。他日若有所成,定不忘今日指點與援手之誼。”
他沒有把話說滿,但表達了接受和感激。
瑤光微微頷首,知道這便是姬無雙目前能給出的最大承諾了。她不再多言,抬手輕輕一揮。
一枚溫潤的、雕刻著瑤池蓮花印記的白色玉佩,以及一枚記載著瑤池整理的部分隕神墟外圍(包括一些疑似與星辰、古神殘念相關區(qū)域)詳細信息的玉簡,憑空出現(xiàn),飄落到姬無雙面前。
“玉佩可作信物,在墟內(nèi)若遇不可抗之危,或需聯(lián)絡,可捏碎它,我瑤池在附近之人會有所感應。玉簡中的信息,或?qū)δ阌杏谩!爆幑庹f道,“墟內(nèi)兇險,你身負追殺令,更需小心。去吧。”
她再次抬手,一道七彩霞光包裹住姬無雙。
下一刻,姬無雙發(fā)現(xiàn)自己已重新回到了之前那片荒涼破碎的荒原之上,只是位置似乎發(fā)生了不小的偏移。抬頭看,天際那氤氳的瑤池祥云已然收斂了許多,仿佛從未與他有過交集。
手中,那枚蓮花玉佩與玉簡尚帶余溫。
姬無雙深吸一口氣,將玉佩與玉簡小心收起。瑤光的話,信息量巨大,讓他對自身處境與未來道路,有了更深的認知,也感受到了更沉重的壓力。
牧神者……收割……以身為種……
他望向荒原深處,眼神愈發(fā)堅定。不管前路有多少艱險與陰謀,他都必須走下去,變得更強!
眼下,首要任務是找到蘇沐雪他們,然后……探尋第八碎片,并在這隕神墟中,努力生存下來,奪取機緣!
他不再停留,根據(jù)聯(lián)絡玉符重新調(diào)整的方向,以及瑤光玉簡中提供的一些方位參考,選定了一個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疾馳而去。
瑤臺一晤,雖短暫,卻已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未來的風暴,必將因這顆種子的發(fā)芽與成長,而變得更加難以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