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雙在苔蘚地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

兩粒凝氣丹的藥力化開，配合不滅戰體頑強的自愈能力，總算將幾近崩潰的經脈勉強粘合起來。丹田內重新凝聚出一縷微弱卻精純的氣血，如同風雪夜中重新點燃的簍火，雖微弱，卻意味著生機未絕。

他緩緩睜開眼，沼澤的天光依舊晦暗不明。避瘴珠的裂紋又多了幾道，最多再撐兩個時辰便會徹底碎裂。遠處水國搜捕隊的呼喝聲時近時遠，顯然對方也在毒瘴中艱難推進，尚未鎖定他的具體位置。

必須走了。

他撐著斷刀站起，正欲朝西北方繼續跋涉，懷中忽然傳來一陣溫熱波動。

不是避瘴珠，也不是丹藥。

姬無雙皺眉探手入懷，觸到的是一塊冰涼的玉佩——蘇沐雪臨別前塞給他的那枚傳訊玉符。此刻這枚原本溫潤的羊脂白玉，正散發出奇異的淡藍色光暈，表面浮現出細密如蛛網的冰裂紋理，仿佛有什么力量正從極遙遠之處試圖溝通。

他遲疑一瞬，注入一絲微弱的氣血。

玉符藍光大盛，一道極輕、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響起，帶著冰雪般的清冷質感，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

“姬無雙……聽得到嗎？”

是蘇沐雪！

姬無雙心頭一震。自青嵐宗一別，他被水國追殺，遁入南荒，與蘇沐雪已數月未見。這枚傳訊玉符需消耗大量神魂之力方能跨越如此距離傳音，她若非有緊要之事，絕不會輕易動用。

“我在。”他以神念回應，言簡意賅。

那邊似乎松了口氣，聲音中的虛弱感更明顯了：“你那邊……陰煞之氣極重。你可是……在陰煞匯聚之地？”

姬無雙看了一眼崩塌古墓的方向：“是。剛斬了一具陰煞鬼將的半數身軀。”

“鬼將？！”蘇沐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震驚，“你竟能……罷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聽好：陰煞鬼將乃極陰之氣凝聚，其潰散后，核心處有極大概率凝結出一顆‘陰煞珠’。此珠凝聚了最精純的陰煞本源，對尋常修士是劇毒，但對我……”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終究還是低聲道：“我體質特殊，體內寒毒日益深重，尋常丹藥已難壓制。唯有至陰至寒之物，以毒攻毒，方能短暫平衡。那顆陰煞珠……若你能拿到，務必帶回給我。此物……或能救我性命。”

姬無雙握緊了玉符。

蘇沐雪的寒毒，他早有所知。當初在青嵐宗，她便時常面色蒼白，指尖冰涼。只是未想到已嚴重到這般地步，竟需陰煞珠這等兇物來平衡。

“鬼將未死，只是重創。”他沉聲道，“且水國追兵就在附近。我此刻狀態……不佳。”

玉符那頭沉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蘇沐雪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平靜，但那平靜下，似有冰雪將裂的脆弱：“我知此事強人所難。陰煞珠并非凡物，鬼將縱使重創，亦非你可輕易接近。水國追兵更是大患……你若有難處，便罷了。我……再想他法。”

“位置。”姬無雙打斷她。

“什么？”

“陰煞珠，大概在鬼將殘軀何處？如何收取？有何禁忌？”

玉符那頭傳來極輕的吸氣聲，隨即語速加快：“鬼將核心即為其胸腔內那團怨魂聚合之物。它半身被斬，核心必然受損外露，陰煞珠極可能就在那團潰散的怨魂中心，約鴿卵大小，通體幽黑，觸手冰寒刺骨。收取時需以玉盒盛放，并貼封陰符，否則陰氣外泄，方圓十里生靈盡絕。切記，不可直接用手觸碰，不可用金屬器物盛放，更不可試圖吸收其中陰氣——除非你想變成下一具陰煞傀儡！”

信息很詳細，顯然蘇沐雪對陰煞珠了解頗深。

姬無雙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行囊——玉盒沒有，封陰符更沒有。他只有一柄斷刀，一身染血的破爛衣衫，以及幾瓶丹藥。

“知道了。”他道，“拿到后，如何給你？”

“玉符有我神魂印記，你只需將陰煞珠置于玉符三尺內，我自有秘法隔空收取。但此法消耗巨大，我只能維持收取狀態十息。十息一過，若未能成功，玉符崩碎，你我便……再難聯系。”

“明白了。”姬無雙收起玉符，最后問了一句，“你還能撐多久？”

那頭沉默更久。

“……最多三個月。”

三個月。

姬無雙望向古墓方向，又望向西北方相對安全的路徑。

一邊是重傷的鬼將、逼近的追兵、幾乎空竭的自身狀態，以及一顆需要冒死奪取的兇煞珠子。

一邊是相對安全的撤離，養好傷，慢慢變強，再圖后續。

玉符的光芒逐漸暗淡，蘇沐雪的聲音越來越輕：“不必勉強……姬無雙，活著更重要。”

傳訊中斷。

姬無雙站在原地，任由沼澤的毒瘴緩緩侵蝕避瘴珠最后的屏障。

斷刀在手中微微發燙。

腦海中閃過青嵐宗山門前的月下告別，閃過蘇沐雪那雙清冷卻隱含擔憂的眼眸，閃過她轉身離去時單薄的背影。

也閃過趙虎最后抱住鬼將骨臂時，那聲嘶吼的“報仇”。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近乎自嘲的笑。

“這世道……總不讓人安穩。”

言罷，他轉身，不再向西北，而是朝著來時路——那座崩塌的古墓，那具重創的鬼將殘軀，一步步走去。

步伐依舊蹣跚，背影依舊染血。

但握刀的手，很穩。

避瘴珠的光暈在濃稠毒瘴中，如一盞倔強的孤燈，照亮前方不過數尺的泥濘。

而他身后，水國追兵的呼喝聲，似乎又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