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的、粘稠的黑暗,如同沉入沼澤最深處的淤泥,淹沒口鼻,窒息神魂。
姬無雙的意識在黑暗中漂浮,時而如風中殘燭明滅,時而徹底沉寂。他能感覺到身體正在崩壞——經脈如干旱大地般龜裂,丹田空蕩如廢棄的深井,不滅戰體那點微弱的金光在五臟六腑間艱難游走,修補著血祭一刀帶來的恐怖反噬。
但修復的速度,遠遠趕不上崩潰的速度。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
一點溫熱的觸感,從右手掌心傳來。
是斷刀。
那截冰冷的、染血的金屬,此刻竟散發出奇異的暖意。暖意順著掌心勞宮穴滲入,沿著破損的經脈艱難上行,所過之處,那些因過度催動氣血而焦枯的經絡,竟如逢甘霖般恢復了些許彈性。
更神奇的是,刀身中那股新融合的第五碎片的力量,正以某種古老的韻律脈動,與姬無雙瀕死的心跳逐漸同步。
咚……咚……咚……
每一次脈動,都有一縷精純至極的、仿佛蘊藏著斬破劫難意境的鋒銳能量,渡入他體內。這能量不修復肉身,卻直接滋養他幾乎潰散的神魂。
意識深處的黑暗被這縷鋒芒刺破。
姬無雙“看”到了。
他看到斷刀懸浮在一片虛無的意識空間中。刀身依舊殘缺,但比起最初,已修復了許多。原本僅有三塊碎片勉強拼合的主體,如今在刀身中段偏上的位置,多出了一塊邊緣參差卻嚴絲合縫的黑色金屬——正是玄陰墓中所得的第五碎片。
碎片歸位的剎那,整柄斷刀散發出朦朧的灰光。
刀脊上那些暗紅紋路如血管般賁張、延伸,彼此勾連,形成了更加復雜玄奧的圖案。而在刀鐔與刀身連接處,那個新浮現的殘缺古篆“劫”字,正微微發光,每一次明滅,都牽引著刀身內那股沉睡的殺伐意志。
嗡——
低沉的刀鳴在意識空間回蕩。
斷刀的形態開始變化。并非外觀改變,而是某種“本質”的補全。姬無雙能清晰地感知到,刀身的重量增加了三成,那股斬斷一切的鋒芒之意凝實了五成,而最核心的變化在于……
刀身深處,那縷因血祭而短暫蘇醒的祖師殺伐意志,并未完全沉睡。
它留下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印記”。
這印記與趙虎戰魂所化的那道血色細線交織在一起,纏繞在第五碎片周圍,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虛影輪廓。
虛影看不清面容,只能隱約辨出身披古樸戰袍,手持長刀的輪廓。它靜靜立于斷刀之后,如同守護,又如同……等待召喚。
一段信息自然而然地流入姬無雙的意識:
“斷刀修復至七成。第五碎片‘劫’歸位,覺醒傳承能力——‘刀魂虛影’。”
“以氣血與戰意為引,可短暫喚醒封存于碎片中的刀魂印記,附于刀身,倍增鋒芒,持續十息。十息內,可斬出蘊含‘破劫’意境的一刀。”
“代價:每次召喚,消耗三成氣血。若氣血不足,則燃燒壽元。”
十息。三成氣血。
姬無雙的意識劇烈波動。這能力堪稱逆天,方才斬殺鬼將半身的恐怖一刀,其根源正是這“刀魂虛影”的雛形。但代價也極其沉重,以他目前狀態,施展一次就近乎廢人。
信息流并未結束。
緊接著,又有一段更為古老、破碎的畫面閃過:
那是五處閃爍的光點,分布在一片浩瀚無垠的地圖虛影上。其中一處光點就在他“腳下”,微微跳動——正是已融合的第五碎片“劫”。而另外四處光點,兩處黯淡遙遠,幾乎不可見;一處位于西北方向,距離難以估算,卻隱隱傳來呼應;最后一處……
竟在正東方向,相對較近,似乎就在南荒某處!而且那光點閃爍的頻率,與斷刀此刻的脈動隱隱相合!
那是……其他碎片的位置感應!
斷刀修復至七成后,竟能模糊感應到其余碎片的大致方位!
未等姬無雙細究,一股強烈的虛弱與劇痛將他拖回現實。
“咳……咳咳……”
他猛地睜開眼,嗆出幾口帶著冰碴的黑血。
依舊躺在沼澤苔蘚地上,天色是壓抑的鉛灰,分不清時辰。避瘴珠貼在胸口,散發的溫潤白光已黯淡到僅能籠罩頭臉,珠子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最多還能撐幾個時辰。
身側,斷刀靜靜橫陳。
外觀并無太大變化,依舊是那截黑沉沉的殘刃。但握入手中的瞬間,姬無雙便感覺到了不同。
更沉。更穩。刀身與手掌的貼合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仿佛延伸出去的肢體。心念微動,刀鋒上便流轉過一抹極淡的灰芒,周遭的毒瘴竟自行退避半尺。
他嘗試調動一絲氣血。
體內頓時傳來千刀萬剮般的劇痛!經脈破損嚴重,丹田空空如也,不滅戰體僅能勉強護住心脈。以這種狀態,莫說召喚刀魂虛影,便是尋常揮刀都難。
必須盡快療傷。
姬無雙掙扎著坐起,從懷中取出古墓所得的那瓶凝氣丹。倒出兩粒服下,藥力化開,總算聚起一絲微弱的靈力,開始緩慢修復經脈。
同時,他檢視自身。
血祭一刀的代價遠超預計。生命本源虧損,壽元至少折損十年。不滅戰體根基動搖,需長時間溫養才能恢復。但好處是……力量竟在破而后立中,穩固在了九千斤門檻,對氣血的掌控也更精微。
更重要的是,腦海中多出了《斷刀九式》前三式的完整心法,以及那式“破煞”的運刀精髓。而新覺醒的“刀魂虛影”能力,雖代價巨大,卻是一張真正的底牌。
他看向斷刀上那個“劫”字。
玄陰上人盜走的是“劫”之碎片。斷刀門祖師鑄造斬劫刀,莫非是為了斬破某種“劫難”?而集齊所有碎片重鑄的斬劫刀,又該有何等威能?
疑問很多,但此刻無暇深思。
遠處沼澤深處,隱隱傳來水國搜捕隊的呼喝聲,似乎正在靠近。更遠處,那座崩塌古墓的方向,陰煞之氣再度開始匯聚、翻騰——鬼將雖受重創,卻未徹底消亡,它不會罷休。
姬無雙握緊刀柄,以刀拄地,顫巍巍站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趙虎犧牲的方向,獨目中血絲隱現,卻再無淚可流。
“兄弟,你的魂在刀里。”他低語,“看我……如何為你報仇,如何重振斷刀門。”
斷刀輕顫,那道血色細線微微發亮,似在回應。
姬無雙辨明方向,朝著與感應中“較近碎片”相反的西北方蹣跚而行。
他需要先活著離開沼澤。
需要時間養傷、變強。
然后,去尋碎片,去斬仇敵,去完成誓言。
鉛灰色的天光下,染血的身影拄著斷刀,一步步沒入濃稠的毒瘴深處。
腰間的刀,鞘中的刃,與掌心的血,皆在沉默中等待。
下一次出鞘時,必將石破天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