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之夜前五日，趙虎家中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為首者是趙虎的一位遠房族叔，名喚趙罡，在趙家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管事，掌管著部分物資調配和家族外圍武力。此人年約五旬，面容粗獷，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左額斜劃至右頰，雖已愈合，卻更添兇悍之氣。他一身尋常錦袍，但行走坐臥間腰桿筆直，眼神銳利如鷹，顯然曾是行伍出身。

隨他而來的，還有兩名沉默寡言、氣息沉凝如石的老者。兩人皆是尋常布衣，甚至有些破舊，但裸露的手腕脖頸處可見累累舊傷疤痕，雙手骨節粗大，布滿老繭，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煞氣自然流露。這是趙罡以私人名義，從家族外圍調來的兩名老邊軍，據說曾在北境與異族廝殺多年，后因傷退役，被趙家收留作為護院教頭，經驗極其豐富。

“虎子，聽說你要去闖那葬兵谷？”趙罡聲音洪亮，開門見山，目光掃過姬無雙和蘇沐雪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他對姬無雙這個被戰神殿看中的“圣體胚子”有所耳聞，對氣質清冷的蘇沐雪也保持著基本的尊重。

趙虎撓撓頭，嘿嘿一笑：“罡叔消息靈通。是有這個打算，去碰碰運氣，也長長見識。”

“碰運氣？長見識？”趙罡哼了一聲，刀疤臉顯得更兇，“葬兵谷那鬼地方，是能長見識的地方嗎？那是吃人的魔窟！多少自命不凡的好手進去，連骨頭渣子都吐不出來！”

他雖語氣嚴厲，眼中卻有關切。趙虎父母早亡，算是他這一支里難得的、有股子狠勁的后輩，雖然平時不太著調，但趙罡心里還是看重幾分。

“不過，你小子既然決定了，還拉上了姬小兄弟和蘇姑娘，想必也不是全無準備。”趙罡話鋒一轉，從隨身的包裹里取出三個扁平的鐵木匣子，依次打開。

匣內是三件折疊整齊的軟甲。甲胄并非金屬打造，而是由一種暗青色、泛著冷冽光澤的不知名獸皮鞣制而成，表面隱隱有細密的鱗片紋路，觸手冰涼堅韌。甲胄內襯縫制著薄薄的、同樣暗青色的金屬絲網，入手頗有些分量，卻比真正的金屬重甲輕便太多。

“這是‘青鱗猬甲’，”趙罡指著軟甲道，“用北地寒潭一種罕見兇獸‘鐵背青鱗猬’的背皮，混合‘寒鐵’抽成的細絲編織而成。對利刃穿刺有極佳防御，更能一定程度上削弱靈力沖擊，尤其是陰寒、腐蝕類的能量。算是家族庫房里壓箱底的好東西，我豁出老臉才借來三件。你們貼身穿著，關鍵時候或許能保命。”

他又取出三個小巧的玉瓶：“這是‘百辟解毒丹’，以百年雪蓮為主藥，輔以十七味珍稀藥材煉制，能解百毒，尤其對陰煞、尸毒、火毒有奇效。每人一瓶，省著點用。”

最后，他看向那兩名沉默的老邊軍：“這兩位是王教頭和孫教頭，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兄弟。他們不會跟你們進谷——那地方人多未必是好事。但他們可以護送你們到谷口，并在外圍接應三日。他們對險地求生、辨別危險痕跡有些獨到的經驗，路上可以請教。”

兩名老者微微抱拳，依舊沉默，但眼神沉穩，令人心安。

趙虎眼圈有些發紅，他知道這三件寶甲和解毒丹價值不菲，絕不是“借”那么簡單，罡叔定是擔了不小的干系。“罡叔，這……”

“少廢話！”趙罡打斷他，目光依次掃過三人，尤其在姬無雙手中的斷刀上停留了一瞬，“東西給你們，是希望你們能活著回來。葬兵谷那種地方，什么宗門背景、家族名頭都是虛的，唯有手中的刀，身邊的同伴，才是真的。記住，進去之后，眼睛放亮，耳朵豎尖，該狠的時候別猶豫，該退的時候別逞強。尤其是內層……傳聞不是空穴來風。”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老兵特有的冷酷：“如果真遇到不可抗的絕境……記得，留得青山在。有時候，舍棄一些東西，甚至……舍棄一兩個人，才能讓其他人活下來。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老子希望你們三個都全須全尾地回來！”

這話說得冷酷，卻是最現實的生存法則。姬無雙和蘇沐雪心中凜然，鄭重抱拳：“多謝趙前輩（罡叔）提點！”

趙罡擺擺手，又叮囑了一些野外行軍的注意事項，尤其強調在葬兵谷附近要警惕可能的劫道者和其他心懷叵測的探索隊伍——利益面前，人心比妖魔更可怕。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姬無雙三人已換上青鱗猬甲（內穿），收拾好行囊，帶上足夠的干糧清水、療傷藥和那半張殘圖。趙罡贈予的百辟解毒丹貼身放好。姬無雙的斷刀用特制的厚實皮革纏好刀柄，負于背后。蘇沐雪的長劍也仔細檢查過。趙虎的短斧重新開刃，寒光逼人。

兩名老邊軍——王教頭和孫教頭，也已一身利落短打，背負長弓和砍刀，腰間鼓鼓囊囊，不知裝著什么零碎，沉默地等在院外。

沒有過多的告別，一行五人悄然離開大荒城，迎著凜冽的晨風，向著東北方向，葬兵谷所在，疾行而去。

兩名老邊軍果然經驗豐富，選擇的路徑隱蔽而快捷，避開了幾處可能有盜匪出沒的區域，甚至能憑借一些極細微的痕跡判斷前方是否有危險生物或其他人馬經過。他們話很少，但每句提醒都切中要害。

兩日后，五人已抵達蒼莽山邊緣，葬兵谷所在的區域遙遙在望。即使相隔甚遠，也能看到那片天空似乎比別處更加陰沉，籠罩著一層永不消散的灰蒙蒙的霧氣，仿佛一頭匍匐的灰色巨獸，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在一處隱蔽的山坳里，王教頭停下腳步，用沙啞的聲音道：“前面十里，便是葬兵谷外圍標志性地界‘斷刃坡’。再往前，煞氣漸濃，尋常鳥獸絕跡。我等便在此處等候三日。三日后，若不見你們出來……”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只是從懷里掏出三枚特制的、刻著簡易定位符文的骨哨，“遇到無法抵御的危險，或決定提前退出，吹響此哨，聲音能穿透部分煞氣迷霧，我們會盡量接應。但……深入內層后，此哨未必有效。”

孫教頭則默默地從行囊里取出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肉干和一小袋粗鹽，塞給趙虎：“谷內未必能找到干凈食物和水源。省著點。”

“多謝二位教頭！”三人鄭重接過骨哨和給養。

沒有更多言語，姬無雙、蘇沐雪、趙虎對著兩位老邊軍和遠方的趙罡（心意）抱拳一禮，轉身，向著那灰霧彌漫、仿佛吞噬一切的葬兵谷口，毅然走去。

王教頭和孫教頭站在原地，目送三個年輕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越來越濃的灰色霧氣中，仿佛被巨獸悄然吞沒。

“都是好苗子啊……”王教頭低嘆一聲。

“看造化了。”孫教頭言簡意賅，身形一閃，已隱入旁邊的亂石陰影中，開始布置臨時營地和警戒。

前方，葬兵谷的死亡迷霧，已向三位年輕的探索者，張開了懷抱。信任唯有手中刀，生死皆看此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