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大荒城西區一條偏僻小巷的盡頭,污水橫流,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酒氣和隱約的腐臭味。與東區的莊嚴肅穆相比,這里是大荒城陰影蠕動的角落。
蘇沐雪罩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精致的下頜和緊抿的唇。她步履輕盈,仿佛幽靈般滑過濕滑的石板路,對兩側黑暗中投來的不懷好意的窺視目光視若無睹。
根據趙虎那位老兄弟提供的、更加隱秘的線索,以及她自己這半年來暗中留意的一些特殊標記,她最終停在一家掛著破舊“陳記雜貨”招牌的店鋪后門前。門板斑駁,看似尋常,但門楣上方一塊不起眼的青磚上,刻著一個極淡的、仿佛孩童隨手涂鴉的扭曲火焰標記。
她屈指,以特定節奏輕叩門板三長兩短。
片刻,門開了一條縫隙,一只渾濁的眼睛在門后審視著她。一股混合著霉味、藥味和某種動物腥臊的氣息從門縫里鉆出。
“買什么?”一個嘶啞難辨男女的聲音問道。
“聽說陳老板這里,有‘硬貨’。”蘇沐雪壓低聲音,說了暗語。
門后沉默了幾息,然后“吱呀”一聲完全打開。一個佝僂著背、披著油膩皮襖、臉上布滿褶皺和污漬的老嫗側身讓她進去。
店內狹小昏暗,堆滿了各種破銅爛鐵、獸骨皮毛、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古怪雜物,幾乎沒有下腳之地。老嫗引著她穿過堆積如山的雜物,來到最里面一個用破布簾隔開的小間。小間里只有一張缺腿的桌子,用磚頭墊著,桌上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火苗搖曳,映得滿墻影子張牙舞爪。
一個身材矮胖、裹著厚厚棉袍、臉上蒙著黑布只露一雙細眼睛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手指間把玩著一枚銹蝕的銅錢。他抬眼瞥了蘇沐雪一下,細眼睛里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坐?!蹦腥寺曇舻统粒啊藏洝泻芏?,看你要哪種,出什么價?!?/p>
蘇沐雪沒有坐,直接道:“東北,葬兵谷,內層。地形圖,越詳細越好,特別是可能存在的隱秘通道或薄弱點?!?/p>
男人把玩銅錢的手指頓了一下,細眼睛瞇得更緊,上下打量著蘇沐雪,似乎在評估她的實力和意圖。“葬兵谷內層?嘿嘿,那可是要命的買賣。姑娘,看你年紀輕輕,修為……也還算過得去,但去那里,和送死沒區別?!?/p>
“價錢。”蘇沐雪不為所動,聲音清冷。
男人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樣東西。一,五百上品靈石,或等價的天材地寶、稀有金屬。二,你身上那柄劍,我看著有點意思。三……”他頓了頓,細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告訴我,你們為什么要去內層?誰牽的頭?”
蘇沐雪眸光微冷。五百上品靈石已是天價,還要她的佩劍?這分明是試探和勒索。她緩緩開口:“靈石可以商量。劍是師門所賜,不可能。至于原因,與閣下無關?!?/p>
“哦?”男人也不惱,反而靠回椅背,慢悠悠道,“那就是沒得談了。葬兵谷內層的圖,整個大荒城,除了我這里有點‘影子’,其他地方你連個屁都買不到。三年前,有一隊人,領頭的可是凝氣巔峰,帶了七八個好手,裝備精良,也買了份差不多的‘指引’,進去了……”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觀察著蘇沐雪的反應:“結果呢?嘿,半個月后,只有一個家伙像條野狗一樣爬了出來,渾身焦黑,神志不清,嘴里翻來覆去就念叨著三個字——‘火中有鬼’。沒幾天,人也瘋了,最后死在了城外的亂葬崗。他帶出來的東西,嘖嘖……”男人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火中有鬼?蘇沐雪心中微凜。這與百曉樓情報中“熔巖秘境入口”的推測,以及那極端危險的描述隱隱對應。凝氣巔峰帶隊都近乎全軍覆沒,內層的兇險確實遠超預估。
“地圖,你真有?”蘇沐雪追問。
男人從懷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放在桌上?!皥D,只有半張,是當年那支隊伍進去前,從一個更老的、快入土的老盜墓賊手里搞到的殘本,據說是從某個更古老的遺跡里挖出來的拓片。真不真,全看天意。我研究了三年,也看不出太多名堂,只知道大概指向內層某個區域,有幾條疑似避開主流煞氣和兵傀巡邏路線的密道標記?!?/p>
他敲了敲油布包:“就這半張殘圖,加上我知道的那點三年前的‘故事’,一口價,三百上品靈石。不要你的劍,也不問你去干嘛。但你要記住,”男人身體前傾,細眼睛里透著罕見的嚴肅,“不管你們有什么依仗,內層那地方……邪性?!鹬杏泄怼皇菄樆H说?。拿了圖,死活自負?!?/p>
蘇沐雪看著那油布包,心中飛快計較。三百上品靈石同樣是巨款,但比起最初的條件已好太多。這半張殘圖和三年前的線索,或許是他們探索內層唯一可能依仗的東西。
“成交。”她不再猶豫,從斗篷內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裝滿靈石的儲物袋,放在桌上,同時推過去一小瓶品質上乘的療傷丹藥作為添頭,“圖給我?!?/p>
男人仔細檢查了靈石和丹藥,滿意地點頭,將油布包推了過來。
蘇沐雪拿起油布包,入手沉重冰涼,隱隱能感覺到里面材質非紙非帛。她沒有當場打開檢查,直接收入懷中。
“最后奉勸一句,”男人收起靈石和丹藥,聲音低不可聞,“如果非要去,最好選在‘朔月之夜’前后。那幾天,谷中的煞氣和那些鬼東西,似乎會稍微‘安靜’一點。但也只是稍微。祝你們好運。”
蘇沐雪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轉身掀開布簾,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間充滿污濁與秘密的小店。
回到趙虎的小院時,已是后半夜。姬無雙仍在院中打坐,淡金色的紋路在月光下一閃而逝。趙虎則在屋內擦拭著他那柄重新打磨過的短斧,鼾聲如雷——顯然是假裝睡覺放哨。
蘇沐雪摘下兜帽,將油布包放在石桌上,低聲道:“圖拿到了,半張殘本。還有消息,三年前,一支凝氣巔峰帶隊的探索隊進入內層,幾乎全軍覆沒,唯一幸存者瘋癲逃出,死前只念叨‘火中有鬼’。”
姬無雙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又看向蘇沐雪略顯疲憊卻堅定的臉。
“火中有鬼……”他低聲重復,手指無意識地拂過懷中那半截斷刀。斷刀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被某種同源熾熱氣息引動的震顫。
葬兵谷內層,熔巖秘境,火中之鬼……還有這半張不知真偽的古老密道圖。
前路迷霧重重,兇險莫測。但斷刀的指引,歷史的謎團,以及變強的渴望,都推動著他們必須前行。
“朔月之夜……”姬無雙望向天邊那輪逐漸虧蝕的明月,“還有七日?!?/p>
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