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性的斷電，帶來的是全球性的死寂。

應急廣播里，那個嘶啞、絕望、反復播報著“所有《天災OL》注冊用戶，請立刻前往就近人防工程”的呼喊，像是為這個正在被拖入深淵的文明，奏響的最后挽歌。

華夏第九局，地下三百米指揮中心。

金燦燦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如同無數條貪婪巨蟒般的數據流。它們代表著整個華夏的工業命脈，代表著數十座核電站、無數個水電、火電站的心跳，此刻卻如百川歸海，義無反顧地涌向一個看不見、摸不著，只存在于概念中的神秘系統。

他的心臟，隨著屏幕上能源儲備數值的飛速下降，被一寸寸地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感覺自己像個簽下賣國條約的罪人。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為文明的淪喪而心如刀割時，他拼盡全力保護的人民……中的一部分，正在開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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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都，某大型人防工程，地下五層。

這里沒有末日避難的緊張與惶恐，反而彌漫著一股濃郁到嗆人的……網吧味兒。

空氣中，康帥傅紅燒牛肉面的香氣與汗味、腳臭味交織纏繞，形成一種只有老網民才能坦然處之的獨特芬芳。上千名年輕人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每個人臉上都戴著造型各異的游戲頭盔，嘴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嘿嘿傻笑。

此起彼伏的，是“臥槽，這波更新絕對是史詩級！”“G胖看了都得流淚！”“大道公司，我的神！”之類的狂熱吶喊。

對他們而言，全球斷電？小場面。應急廣播？那是新版本的背景BGM，沉浸感拉滿了屬于是。

他們是《天災OL》的玩家。

他們是墨塵精挑細選的，最優質、最狂熱、最不怕死的……韭菜。

此刻，這群韭菜正聚集在游戲里的諾頓城復活廣場上，像一群等待開席的餓狼，興奮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史上最大資料片”。

就在這時，整個虛擬世界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天空暗了下來，一抹血色從天邊蔓延，將整個諾頓城籠罩。一股冰冷、浩瀚、不似凡物的意志，降臨在每一個玩家的腦海。

是墨塵的聲音。

“協議‘創世紀’，啟動。”

“能量灌注開始，靈魂融合過程不可逆。”

“祝各位……游戲愉快。”

話音剛落，所有玩家的面前，都彈出了一個散發著不祥紅光的、霸占了整個視野的彈窗。

【警告：您將與游戲角色進行100%靈魂綁定融合！】

【該過程將對您的現實身體與靈魂產生永久性、不可逆的改變！】

【同意，即代表您自愿放棄一切追究“大道至簡互動娛樂有限公司”相關責任的權利。】

【下方為長達九萬八千七百六十五條的《用戶最終協議》，請仔細閱讀。】

【是/否？】

廣場上安靜了零點三秒。

一個ID叫【我只想躺平】的玩家撓了撓頭：“九萬多條？這得看到猴年馬月去？誰愛看誰看！”

他毫不猶豫地在“是”上面狠狠一點。

仿佛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沖沖沖！猶豫一秒都是對總督的不尊重！”

“只要獎勵給得到位，我連我奶的骨灰都能給揚了，還在乎這個？”

“富貴險中求！只要能變強，變成狗我都愿意！”

“是！是！是！我點爆！”

99.99%的玩家，連協議的第一行字都沒看，就以搶紅包的手速瘋狂點擊了“是”。

剩下那0.01%，是因為手滑點慢了半拍。

下一秒。

“啊——！！！”

“臥槽！！”

“我的腰子！我的腰子好像在發光！”

“痛痛痛！這……這是什么級別的觸感反饋？這CG也太逼真了吧！”

磅礴到無法想象的能量，如同一萬條高壓電龍，順著無形的網絡，通過每一個游戲終端，狠狠地灌入了玩家們的身體！

劇痛！撕心裂肺的劇痛！

每一個細胞都在哀嚎，每一根神經都在燃燒，仿佛靈魂被塞進絞肉機里反復碾壓。

但對于這群腦回路清奇的玩家而言，這非但不是折磨，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體驗！

“爽！太爽了！感覺腦子都要燒開了！”

“這沉浸感！我那八千塊的頭盔買值了！不，是血賺！”

“這就是100%擬真嗎？愛了愛了！以后誰還玩那些妖艷賤貨！”

一場席卷全球、慘絕人寰的強制進化，就在這樣一片“好評如潮”的詭異氛圍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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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的痛苦來得快，去得也快。

或者說，當痛苦的閾值高到一定程度，就變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

第一個完成融合的，是那個曾經在論壇哭訴，含淚吞噬了自己卡車機甲“老婆”的傳奇玩家——【老司機帶帶我】。

“吼——！！！”

一聲完全不似人類的咆哮，從他喉嚨里炸開。

他原本一米七五的瘦小身板，如同吹氣球般急劇膨脹。皮膚之下，仿佛有無數條鋼鐵巨蟒在瘋狂游走，將他的肌肉、骨骼寸寸撐裂、重組！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中，他的脊椎刺破皮膚，野蠻地向外生長，形成一根根猙獰的金屬龍骨。皮膚表面，浮現出卡車特有的斑駁銹跡和冰冷的金屬紋路，肩膀上甚至還“長”出了兩個印著“福”字的輪胎印記。

短短十幾秒，他變成了一個身高超過四米，由血肉與鋼鐵野蠻交織而成的恐怖怪物——一個真正的“卡車人”！

更離譜的是，他的后背上，一個由筋膜、碎骨和金屬片構成的“血肉集裝箱”，正在緩緩開合，里面流淌著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他呆滯地舉起自己那比方向盤還大的金屬巨手，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猛地仰天狂笑，欣喜若狂地在公會頻道里用精神意念發出了第一條語音：

“兄！弟！們！我變成我老婆了！！”

“臥槽！這感覺……這感覺太牛逼了！我感覺現在能一頭創死一頭霸王龍！！”

他的狂喜，如同病毒般瞬間引爆了整個避難所。

“轟！”

隔壁一個玩家的右臂猛然炸開，血肉蠕動間，一根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巨型血肉挖斗，以不可阻擋之勢瘋狂生長出來，還帶著高速旋轉的馬達轟鳴聲！

【挖掘技術哪家強】興奮地揮舞著自己全新的“麒麟臂”，一不小心，直接在人防工程那五十厘米厚的特種合金墻壁上，掏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砰！”

又一聲悶響，一個渾身皮膚變成猛男粉、肌肉虬結到夸張地步的壯漢，一拳打碎了天花板上的照明燈。

是【派大星】。

他現在足有兩米高，八塊腹肌像是用花崗巖雕刻出來的，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傻笑著從自己的褲衩里掏了掏，摸出來的，不再是那個軟趴趴的海綿寶寶橡膠錘，而是一柄由森白骨骼和扭曲神經組成的、頂端還掛著一個哀嚎骷髏頭的恐怖流星錘！

“嘿嘿嘿……寶寶……變強了……”

緊接著，千奇百怪的融合體，如同雨后春筍般在世界各地的避難所里瘋狂“破土而出”。

一個融合了蜘蛛機甲的玩家，后背上“長”出了八根鋒利的鋼鐵蛛腿，正手忙腳亂地學著怎么走路，結果把自己纏成了一個麻花。

一個主玩“廚師職業”的生活系玩家，雙手變成了兩把高速震動的血肉鍋鏟，正興奮地給旁邊一個哥們“刮痧”，刮得火星四濺。

一個融合了“蜂鳥”偵察機的玩家，背后長出了一對由報廢共享單車車架和不明金屬片組成的、銹跡斑斑的翅翼，正撲騰著想要起飛，結果一頭撞在天花板上，摔了個狗啃泥。

一時間，莊嚴肅穆、本該是人類文明最后希望的人防工程，徹底淪為了群魔亂舞的盤絲洞、光怪陸離的瘋人院。

一場沙雕到極點、混亂到極點，卻又充滿了勃勃生機的超能力展示大會，就這么亂七八糟地在全球同步開幕了。

避難所的守衛們，早就縮在角落里，抱著槍瑟瑟發抖，眼神渙散，嘴里喃喃自語：“瘋了……都瘋了……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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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基地，指揮王座。

墨塵面無表情地看著監控屏幕上，那一個個由玩家們變成的、堪稱精神污染集合體的“怪物”。

從項目經理的角度看，這批“產品”無疑是嚴重不合格的，充滿了各種離譜的BUG和計劃外的形態。

他的血壓，一度有飆升的跡象。

然而，當他身旁的阿啃將后臺核心數據投射到他面前時，他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精神熵指數：峰值突破！峰值突破！】

【靈魂共鳴強度：已超載！】

【能量轉化效率：99.7%！】

看著那幾條如同打了雞血般垂直沖向天際的數據曲線，墨塵靠回了冰冷的隕鐵王座，心中最后一點糾結也煙消云散。

超級戰士？完美兵器？

不。

他要的，從來都不是這些。

他要的，就是眼前這片欣欣向榮、混亂無序、充滿了無限創造力（和沙雕氣息）的……韭菜地。

墨塵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再次確認了自己顛撲不破的真理。

精神病，果然才是第一生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