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星區,廢鐵山陣地。
這里是聯邦軍方在諾頓城外圍最后的防線,由無數廢棄戰艦和工業垃圾堆砌而成,像一頭趴窩的鋼鐵巨獸,在宇宙塵埃中茍延殘喘。
此刻,這頭巨獸正面臨著成立以來最大的精神污染。
一艘體型臃腫、表面流淌著不明黃褐色液體、船身上閃爍著【藍翔星際化糞池疏通有限公司】廉價LED招牌的巨型飛船,正以一種極其笨拙且充滿挑釁意味的姿態,緩緩降落在陣地中央最大的空地上。
為了彰顯自己的專業性,飛船在落地前還特意打開了尾部的“廢氣排放閥”,噴灑出大片濃郁的、令人浮想聯翩的黃褐色煙霧。
煙霧迅速擴散,雖然真空里聞不到味道,但其視覺沖擊力堪比一場生化災難。
前來迎接的聯邦士兵們,在看到那坨“飛行的大腸桿菌集合體”時,就已經臉色發青了。當那股黃煙飄過來時,所有人像是聽到了無聲的命令,動作整齊劃一地從腰間掏出防毒面具,“咔噠”一聲扣在臉上。
場面一度十分尷尬,且充滿了對來訪者無聲的譴責。
“咳,咳咳!”為首的軍官頂著巨大的壓力,通過面具上的擴音器喊話,“請、請來者關閉你們的……排泄系統!重復,請關閉排泄系統!”
飛船的艙門在一陣刺耳的液壓聲中緩緩打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身穿防護服的工人,而是一雙锃亮的、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鱷魚皮鞋。
緊接著,一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一看就是高級定制名牌西裝(地攤五十信用點淘的高仿貨)的年輕人,從那艘散發著無盡惡意的飛船里走了出來。
他沒有戴任何防護設備,反而像是在自家后花園散步一樣,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機油、塵埃和士兵們絕望情緒的空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啊,故鄉的氣息。”墨塵整理了一下領帶,無視了對面一群如臨大敵的“養蜂人”,目光精準地鎖定在人群后方那個瘦削的身影上。
“宗主,這幫人好像不太歡迎我們。”獨眼龍扛著一把和他差不多高的電磁軌道炮,從墨塵身后探出頭來,甕聲甕氣地說道。
“閉嘴。”墨塵頭也不回,“我們是正規公司,要講禮貌。記住,顧客就是上帝,雖然這幫上帝看起來窮了點。”
士兵們自動分開一條道路,一個穿著破舊作戰服、戴著一副裂了角的眼鏡、渾身散發著“我已經三天沒合眼了”頹廢氣息的青年,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正是牧歌。
曾經九天學府叱咤風云的學神,如今北方戰區的“背鍋俠”參謀,看起來像是剛從煤礦里被解救出來的童工。
四目相對。
沒有久別重逢的擁抱,沒有熱淚盈眶的問候。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以為即將上演一出戰地兄弟情的感人戲碼。
墨塵凝視著牧歌那張憔??憔悴的臉,眼神復雜,似乎有千言萬語。
終于,他緩緩抬起手,但手里拿的不是煙,也不是酒。
而是一個巴掌大的、款式老舊的太陽能計算器。
“牧歌啊。”墨塵的聲音充滿了滄桑,“好久不見,你又憔悴了。”
牧歌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繞過墨塵,直接走向那艘“藍翔號”,仿佛墨塵和他手里的計算器只是兩團無機質的空氣。
“你那艘船,雖然偽裝得像一坨屎,但引擎用的是軍規級的‘虛空’系列,躍遷穩定器是教皇國異端審判庭的特供版。”牧歌的聲音冷靜得像是在做學術報告,“你搶了教皇國的船?”
“什么叫搶?這是戰略性資產轉移。”墨塵收起計算器,跟了上去,一臉的不爽,“我在幫你分析咱們的困境,你卻在關心我的交通工具?你的思想覺悟很有問題啊,牧大參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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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鐵山陣地,臨時指揮所。
這里與其說是指揮所,不如說是一個稍微大點的垃圾洞。幾臺閃爍著雪花點的舊式屏幕,一張用彈藥箱搭成的桌子,就是全部的家當。
空氣中彌漫著壓縮餅干和廉價速溶咖啡混合的、名為“絕望”的味道。
牧歌將一份全息地圖投射在桌面上,諾頓城的立體結構圖瞬間展開。其中百分之八十的區域,都被標記成了令人不安的深紅色。
“這是諾頓城最新的布防圖。”牧歌指著地圖上那些蠕動的紅色區域,“巫術兄弟會用全城超過三百萬平民的尸體和靈魂,構建了‘血肉城墻’和‘瘟疫軍團’。他們的真正目的,不是占領,而是獻祭。”
“他們想通過一場覆蓋整個星球的超級血祭,打開通往某個高維瘟疫位面的通道,召喚‘瘟疫之神’的投影降臨。”
墨塵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嘖,這幫神棍的儀式感真是又臭又長。”他發出了來自資本家的銳評,“投入這么大,周期這么長,還不環保,回報率能有多少?典型的粗放型經濟,遲早要被市場淘汰。”
牧歌已經習慣了墨塵的腦回路,直接忽略了他的吐槽。
“雷山將軍的主力被困在核心工業區,阿啃……失聯了。”說到阿啃,牧歌的語調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
他調出另一段經過處理的音頻。
“……沙沙……這里是……沙沙……第13號……處理廠……怪物……太多了……救……救命……”
是阿啃那憨厚中帶著驚恐的聲音。
“第13號地下污水處理廠?”墨塵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我記得那里是諾頓城最大的生化垃圾處理中心。”
“現在是生化怪物的孵化中心。”牧歌補充道,“巫術兄弟會把那里改造成了瘟疫兵種的生產線。阿啃帶著一批孤兒院的孩子躲進了下水道,結果正好撞進了人家的老巢。”
指揮所內陷入了沉默。
好兄弟和自己的新手村同時遇難,這讓墨塵感覺自己作為主角的尊嚴受到了挑戰。
“行吧。”墨塵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看來這次的‘企業并購’,難度比我想象的要大一點。”
他看向牧歌,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標志性的、欠揍的奸商笑容。
“既然如此,咱們也該談談正事了。”
“什么正事?”
“合作方案啊。”墨塵理所當然地說道,“我,藍翔星際化糞池疏通有限公司,作為專業的環境治理專家,對于貴方目前面臨的‘下水道堵塞’及‘有害垃圾堆積’問題,深表同情。”
“我司決定,對諾頓城進行一次徹底的、深入的、直達問題根源的……疏通服務。”
牧歌看著墨塵,眼神復雜得像是在看一個剛從精神病院越獄成功的諾貝爾獎得主。
“你打算開著你那艘‘化糞池’,直接沖進城里去通下水道?”
“不然呢?”墨塵反問,“他們封鎖了天上和地下的路,但他們總不能不讓人拉屎吧?巫術兄弟會那幫神棍,比誰都愛干凈,講究什么‘靈性潔癖’。現在城里被他們搞得跟個大型化糞池一樣,他們自己不嫌惡心嗎?”
“這時候,一家專業的、有社會責任感的良心企業,主動提出幫他們解決環境衛生問題,他們有什么理由拒絕?”墨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這是精準切入用戶痛點,你懂嗎?這叫商業思維。”
牧歌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感覺自己的CPU因為處理墨塵的邏輯而有些過載。
“我有時候真的很好奇,”牧歌扶了扶眼鏡,認真地問道,“你的腦回路……有時候真的是碳基生物能進化出來的嗎?”
“過獎,這是天賦。”墨塵毫不謙虛地接受了贊美。
“計劃可行。”牧歌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計算的光芒,“我可以黑入他們的城市管理網絡,給你偽造一份‘市政外包服務’的緊急訂單。但物理層面的防御,那個‘血肉城墻’,你怎么過?”
“山人自有妙計。”墨塵神秘一笑,“你就負責在外面給我敲鑼打鼓,制造混亂,把他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去。里面的活兒,我來干。”
“好。”牧歌果斷點頭。
他知道,墨塵雖然看起來不著調,但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他既然敢這么說,就一定有他那套離譜但有效的方法。
“那就這么定了。”墨塵一拍桌子,震得那杯速溶咖啡泛起陣陣漣漪,“你負責網絡入侵,我負責物理超度。里應外合,給那幫神棍來個套餐升級。”
“行動代號呢?”牧歌問。
墨塵沉吟片刻,臉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
“就叫……‘下水道的美人魚營救計劃’。”
牧歌:“……”
他覺得,跟墨塵一起拯救世界,可能比世界毀滅本身還要更累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