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靜帶著一身寒意和未消的怒氣回到家時,劉卓垂頭坐在客廳角落的單人沙發里,眼睛紅腫,顯然又哭過。
劉悅挨著哥哥坐著,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小臉上滿是惶然。
還沒等金靜開口,劉卓放在一旁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顯示是“爸爸”,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遲疑地看向金靜。
金靜冷笑:“接啊,開免提。我倒要聽聽,他還想說什么。”
劉卓手指有些抖,按了接聽和免提。
劉海寧疲憊沙啞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背景音很安靜,沒有了直播時的嘈雜。
“小卓……”劉海寧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愧疚,
“是爸爸。爸爸……對不起你。”
劉卓的眼淚一下子又涌了出來,咬著嘴唇沒吭聲。
“爸爸一時昏了頭,真的不該動你的錢。
那錢是你的,是媽媽和林叔叔給你的……我當時……唉,是我沒本事,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不該把你扯進來。”
劉海寧的聲音有些哽咽,“錢的事……爸爸會想辦法,你別太擔心。你還小,這些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好好聽媽媽的話,跟著媽媽和林叔叔好好生活,他們才是真正能給你未來的人。
爸爸……我這個父親,當得失敗,沒給你長臉,還拖累了你……”
“爸……”劉卓終于忍不住,嗚咽出聲,
“你別這么說……錢,錢我不要了,你拿去用……”
“胡說!”金靜在一旁厲聲打斷,對著手機道,
“劉海寧,道歉有用的話要警察干什么?小卓的錢怎么處理,輪不到你來做主,更輪不到他來‘不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劉海寧的聲音更低了些:
“金靜……對不起。小卓,記住爸爸的話,好好生活。爸爸……先掛了。”
電話斷線,客廳里只剩下劉卓壓抑的哭聲。
金靜看著他這副為生父痛心難過、仿佛自己做了多大錯事的樣子,剛在外面壓下去的火氣又轟地竄了上來。
“哭?你現在知道哭了?把錢給出去的時候怎么不想想?”
金靜走到劉卓面前,痛心疾首,
“劉卓,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我,還有你林叔叔,哪里對不起你?
缺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給你的哪一樣不是最好的?你林叔叔對你,比對他自己親生的差嗎?
結果呢?你轉頭就把我們給你的信任、給你的錢,拿去填你那個不爭氣的爹的窟窿!
你這樣做,對得起誰?你心里還有沒有這個家?!”
劉卓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抽噎著反駁:
“林叔叔是對我很好……我承認!可是……可是那是我親生爸爸啊!他再不好,他也是我爸!
他現在有困難,我怎么能看著不管?我是他兒子!”
“你是他兒子,可你還是個孩子!十三歲的孩子!”
金靜氣得胸口發疼,“你能管什么?拿你媽媽和繼父的錢去管?
那是你能管的事嗎?他有困難,他應該自己想辦法,或者找法律途徑解決債務!
而不是來坑自己未成年的兒子!你懂不懂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底線?!”
“我怎么不懂!”劉卓也被激起了少年的倔強和那股自以為是的責任感,猛地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淚,聲音卻提高了,
“我知道我沒錢!但我可以幫他!他直播帶貨,我看過,很辛苦,但真的能賺錢!
我也有顫音賬號,我有好多粉絲!我也可以開直播,幫他一起帶貨!我能賺錢幫他!”
這話如同驚雷,把金靜和劉悅都震住了。
劉悅驚恐地睜大眼睛看著哥哥。
金靜則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氣極反笑:
“你說什么?你去直播帶貨?幫你爸還債?劉卓,你瘋了是不是?!
你還要不要上學?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個學生?!”
“我可以課余時間做!很多學生都做!”
劉卓梗著脖子,思路仿佛在絕望和沖動下變得異常“清晰”,
“反正我的撫養權在爸爸手里,不在你這兒!法律上我是他兒子!我要去幫他!”
“撫養權?”金靜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指著劉卓,手指都在顫抖,
“你拿撫養權來威脅我?劉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這些年是誰在養你?
是誰在教你?是誰在為你鋪路?!
你那個有撫養權的爹,他管過你幾天?!現在你為了他,要跟我**律了?!”
巨大的背叛感和傷心讓金靜眼前發黑,心口一陣陣抽痛。
她辛辛苦苦養育的兒子,竟然在這種時候,用法律文書上那個名存實亡的“撫養權”來戳她的心窩子!
“我不管!我就要去幫爸爸!”劉卓也徹底情緒失控,少年人的叛逆和固執達到了頂點,他轉身就往樓上跑。
“我現在就收拾東西!我去找爸爸!”
“你給我站住!”金靜厲聲喝道,追上去。
劉卓沖回自己房間,真的拖出了書包,胡亂往里塞衣服和幾本書。
金靜和聽到動靜趕上來的保姆一起堵在門口。
“劉卓!你今天敢走出這個門試試!”
金靜臉色鐵青,聲音卻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傷心而有些發顫。
“我就要走!你攔不住我!法律上我是跟著我爸的!”劉卓紅著眼睛喊,試圖推開保姆沖出去。
拉扯之間,劉悅嚇得嚎啕大哭,家里一片混亂。
保姆不敢太用力,只能盡量攔著。
金靜看著兒子那完全失控、一心要奔向那個“落難父親”的瘋狂模樣,看著女兒驚恐的哭聲,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深深的疲憊。
林天縱出差在外,遠水解不了近渴。
強硬阻攔?以劉卓現在激動的狀態,萬一沖突升級,受傷或者跑出去發生意外怎么辦?報警?
把事情鬧得更大?讓所有人都看笑話?
那一刻,金靜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最終,看著兒子那雙寫滿倔強。
卻也深藏著對生父處境痛苦擔憂的眼睛,一股深深的悲哀壓倒了她熊熊燃燒的怒火。
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一個被血緣和突如其來的“父親災難”沖擊得失去判斷力的孩子。
他此刻的行為愚蠢、傷人、且毫無理智,但根源里,除了少年的沖動和自以為是,
或許……還有一點點她不愿深究的、屬于人性的、對至親本能的牽絆?哪怕那個至親并不合格。
繼續強硬對抗,只會把他越推越遠,甚至真的推到劉海寧那個泥潭里去。
金靜松開了緊握的拳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心力交瘁的妥協:
“好。你要去幫他直播,可以。”
劉卓停住了掙扎,愕然地看著母親。
“但是,”金靜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有條件。
第一,必須保證學業不受影響,成績下滑,立刻停止。
第二,直播只能在周末和假期進行,每天不超過兩小時,內容必須健康,我會派人監管。
第三,住在家里,不準搬去他那里。如果你能做到,我不攔你。如果做不到,或者陽奉陰違,”
她盯著劉卓的眼睛,“我會立刻申請變更撫養權,并且讓你再也見不到你爸爸,也碰不到一分錢。我說到做到。”
劉卓愣住了,“……好。”半晌,他低下頭,啞聲答應了,書包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