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周紹峰的電話,周炳榮將手機隨手扔在身邊的藤編茶幾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他靠回度假酒店陽臺的躺椅里,望著眼前波光粼粼的無邊泳池和更遠處蔚藍的海岸線,
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心底那點被強行勾起的、關于云輝的波瀾,卻久久難以完全平息。
不關注了?是真的不想,也是真的不敢再過多關注了。
他現在只想守著他手里面的那些產業和分紅,安安穩穩當個富貴閑人。
三房現在雖然比不上二房,但是也比大房強上不少。
云輝那座曾經的王國,如今是白曉婷的天下,他早已被驅逐出境,連回頭多看一眼,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還有更多心驚肉跳的隱秘操作,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劍柄,穩穩握在白曉婷手里。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對云輝流露出半點不該有的心思,那把劍就會毫不留情地落下。
認慫,保平安,是他現在唯一且明智的選擇。
周紹峰打聽“煥晟”和獎金的事,周炳榮其實知道得比電話里透露的要多。
那小小的紅色藥片,被網友戲稱為“小紅片”,更直白點的已經叫它“強哥”了。
看到這個俗稱,周炳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
周紹峰那對夫妻,恐怕還在算計白曉婷發獎金是不是“飄了”、“不會持家”,
他們或許根本不明白,和“男人的腎”、或者說直白點
——和“壯陽”這兩個字沾上邊的市場,究竟有多么龐大和恐怖!
那根本不是普通藥品的邏輯,那是帶著強大心理需求和隱秘社會文化的印鈔機!
他太清楚了。
早年云輝也不是沒動過這方面的心思,考察過,評估過,但要么是技術不成熟,要么是副作用明顯,要么是時機不對,最終都沒能做成氣候。
可“煥晟”不一樣,從目前反饋看,效果明確,副作用可控,
又是從正經心血管藥物“歪打正著”轉化而來,帶著點“科技與狠活”的神秘色彩和意外之喜的傳奇故事,天然就有話題度和信任背書。
這東西一旦口碑發酵開來,市場滲透下去,利潤……周炳榮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那滾滾而來的現金流,會是何等驚人的數字!
前期發出去的那幾千萬獎金?跟未來可能的收益比起來,恐怕連零頭都算不上!
白曉婷那不是“揮霍”,那是極度自信下的超前投資,是用真金白銀給整個集團打雞血,告訴所有人:
跟著我,拿下這個市場,人人有肉吃!
想到這里,周炳榮心里那點殘留的不甘和酸澀,又悄然泛起,但很快被一種更強烈的“認命”感壓了下去。
這東西也不是云輝自己研發部從頭搞出來的,是白曉婷自己收購的那個飛鶴制藥的遺產!
這算什么?時也?運也?
還是白曉婷那丫頭眼光毒辣,魄力驚人,硬是從一堆別人放棄的垃圾里,撿出了金子?
周炳榮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人得認命。
以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周家嫡系,掌管著最核心的云輝集團,那就是鐵板釘釘的太子爺,未來家主的有力競爭者。
可白曉婷橫空出世,用雷霆手段把他拉下馬,然后接手云輝,
短短時間,先是整合資源穩住局面,現在又搞出“強哥”這種注定要橫掃市場的頂級殺器……
“太子爺?” 周炳榮自嘲地低語,拿起旁邊的冰鎮椰子汁喝了一大口。
“我要是太子爺……她那做派,那手腕,那運氣……簡直他媽是武則天轉世吧?”
是的,武則天。
這個念頭冒出來,周炳榮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越想越覺得貼切。
夠狠,夠準,夠有魄力,也夠有……天命所歸的運氣?
云輝在他手里那么多年,雖然也賺錢,
也擴張,但何曾有過這樣石破天驚、可能定義一個細分市場時代的王牌產品?沒有。
可白曉婷一來,好像沉睡的巨龍被喚醒,
云輝這艘大船不僅沒在他留下的爛攤子里沉沒,反而調轉船頭,
裝上更強勁的引擎,朝著更廣闊、利潤也更豐厚的海域疾馳而去。
“天命所歸啊……”
周炳榮望著海天一色,長長地、徹底地呼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仿佛把最后那點對云輝的執念、對過往權柄的不舍、以及對白曉婷暗藏的較勁心思,都吐了出去。
他徹底認了。
不是屈服于家族壓力或老爺子命令的那種表面認輸,而是從商業邏輯、從成敗結果、從那股子他無法理解卻又真實存在的“勢”上,心服口服地承認:
白曉婷這個侄女,才是能讓云輝真正煥發新生、甚至達到前所未有高度的那個人。
他周炳榮,或許曾經是合格的守成者,但白曉婷,是開拓者,是顛覆者。
至于周紹峰他們二房怎么想,會不會繼續琢磨著跟白曉婷斗,那是他們的事了。
周炳榮現在只想離這些是非遠一點,再遠一點。
他的戰場早已轉移,現在是保住現有富貴,安穩度日。
云輝的輝煌,白曉婷的傳奇,還有那小小的紅色“強哥”將要掀起的市場風暴,都與他無關了。
他只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偶爾會因往日記憶而泛起些許漣漪,但絕不再踏入其中的,前朝舊臣。
海風徐徐,帶著咸濕的氣息。
周炳榮緩緩坐直身體,目光從虛無的海平面收回,落在自己修剪整齊卻已顯蒼老的手上。
兒子周乾陽……想到這個唯一的兒子,周炳榮心底就泛起一陣無力感。
他沒學到父母在周家沉浮中練就的半點兒心機和隱忍。
嘴巴永遠比腦子快,說話完全不過腦子。
他們夫妻倆從不敢在兒子面前深入討論任何正事或家族動態,生怕他哪天一沖動就禿嚕出去,或者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
指望他重振三房?周炳榮連這個念頭都不敢有。
以前他還指望自己能撐著,給兒子鋪好路,現在自己倒了,周乾陽在老爺子面前、在家族里,就更沒什么分量了。
指望他重振三房雄風?周炳榮搖搖頭,不現實。
他現在和妻子龍孟君,算是真正達成了共識。
什么爭權奪利,什么家族地位,都先放一邊。
他們現在只有一個最樸素、也最核心的心思:
好好撫養孫子,當然,孫女也要好好疼愛、好好培養。
這個剛剛出生、承載著三房血脈延續的男孫,是他們未來所有的寄托和慰藉。
龍孟君如今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兒媳婦孫尚筠和新生寶寶身上,事無巨細,呵護備至,那份緊張和重視,遠超當年對待周乾陽。
周炳榮也默許,甚至支持。
他們要給孫子最好的教育,最穩的根基,讓他健康、正派地長大。
至于孫女,周炳榮如今的想法也和以前不同了。
以前或許覺得女孩終究是別人家的,現在看看白曉婷
……一個女的,硬是憑本事在周家殺出一條血路,把云輝集團玩得風生水起,
把他這個叔叔都收拾得服服帖帖,比周家現在所有明面上的男丁都強出不知多少!
這狠狠打碎了他骨子里那點陳舊的性別偏見。
“白曉婷不就是一個女的嗎?”
他有時會對著龍孟君感慨,語氣復雜,
“可你看看她!我們三房這些男的,乾陽就不說了,我以前……唉,不也被她比下去了?
這世道,能力不分男女。
咱們的孫女,也得好好培養,將來未必不能成氣候。
就算不爭家產,有個出色的女兒,也是福氣,說不定還能幫襯兄弟。”
龍孟君對此深以為然,如今對孫女也是精心教養,不再只把注意力全放在孫子身上。
三房的未來,周炳榮看得很清楚,沒什么翻盤的可能了。
老爺子那里,信任已經失去;
云輝集團,已被白曉婷牢牢把控;
二房虎視眈眈,他們三房,現在就是求穩,守住現有資產,低調做人。
至于女兒周漱玉……周炳榮想到她,心情更加復雜,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愧疚和一絲疏離的陌生感。
如今,她突然說要回來了。
電話里的語氣平靜而疏遠,只說國外的項目告一段落,想回來看看,也在國內尋找一些發展機會。
這個消息讓周炳榮和龍孟君既意外,又有些無措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種急于彌補卻又不知從何下手的焦慮。
“漱玉要回來了,咱們……咱們得好好打算打算。”
龍孟君私下對周炳榮說,眼神里有著多年未見的、屬于母親的急切,。
“這孩子,跟我們不親,心里有怨氣。
以前是我們忽略了她。現在咱們……咱們也沒什么可爭的了,不如好好替她想想。
她也到了年紀,回來以后,咱們動用關系,好好給她物色個靠譜的丈夫。
家世、人品、能力都要上乘的。要是能找個好婆家,她終身有靠,我們也能放心。”
周炳榮聽著妻子的話,沉默了片刻。
他何嘗不知道女兒與他們關系冷淡的根源在于他們當年的忽視?
用“找個好老公”來作為補償和重新建立聯結的紐帶,聽起來有些功利和蒼白,
但這似乎又是他們現在除了金錢之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為女兒“做”的事情了。
他們錯過了女兒的成長,甚至連她現在真正想要什么恐怕都摸不準。
那么,就用他們最熟悉的領域——聯姻、資源整合——來為她鋪路,這或許是他們表達歉意和關心的,一種笨拙又現實的方式。
“嗯,” 周炳榮最終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干澀,
“是該好好物色。不求多顯赫,但要穩重踏實,能真心待她。
咱們現在雖然不如從前,但有些老關系還在,挑一挑,總能有合適的。這事……你多上心,也委婉問問漱玉自己的意思,別勉強。”
他強調最后一句,但心里也明白,以他們和女兒現在的溝通狀態,
“委婉問問”可能都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