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虎妮和董世昌正坐在沙發上,逗弄著剛學會蹣跚走路的孫子董子君。
小子君咯咯笑著,撲到爺爺腿上,又轉身去抓奶奶腕上的玉鐲。
周海瓊坐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目光溫柔地追隨著兒子。
她能感覺到,自從子君出生后,婆婆管虎妮不再像以前那樣,帶著一種審視和疏離,偶爾的關心也像是完成任務。
現在,會主動和她聊些家長里短,會給子君挑選東西時征求她的意見,那種“自家人”的接納感,是實實在在的。
婆婆臉上多了真切的笑意,公公董世昌看孫子的眼神也滿是寵溺,連帶著對她說話的語氣,都比以往和緩了許多。
這變化讓她心里有些復雜的感慨。
她一直不贊同母親舒梨總掛在嘴邊的那套“女人嫁入豪門,頭等大事就是生兒子”的理論,覺得陳舊又功利。
以前她總有些不以為然,覺得自己有工作,有能力,不靠這些。
如今親身經歷了,才苦澀地明白,在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和現實利益面前,母親的這句話,雖然直白到近乎刺耳,卻自有其殘酷的道理。
她依然在科研機構上班,并未放棄事業,但不可否認,公公婆婆對她態度真正的改觀,始于子君的出生。
管虎妮將孫子抱到膝頭,拿起一個彩色搖鈴輕輕晃動,目光卻轉向周海瓊。
“海瓊,曦光快要周歲了吧?你爺爺那邊,聽說要大辦?”
“是的,媽。”周海瓊點頭,
“爺爺很疼曦光,吩咐要好好辦一場?!?/p>
董世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家里那3%的股份,手續已經辦妥,轉到你名下了。
以后,你就是董家名正言順的一份子,很多事,心里要有數?!?/p>
這話里的意味,周海瓊聽懂了。
股份是認可,也是責任,更是一種將她與董家利益更緊密捆綁的象征。
管虎妮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帶著對親家無法言說的無奈和早已放棄指望的清醒。
“以后周家那邊,真正能扛事、說了算的,九成九是白曉婷。
但是你爸媽那點情分,在她那兒估計早耗光了,董家要真有什么事求到周家門上,靠他們?白曉婷怕是眼皮都不會抬一下?!?/p>
董世昌說得更直白。
“海瓊,你享受了周家女兒的身份帶來的好處,嫁進了董家,現在也有了子君,是既得利益者。
我們不強求你跟白曉婷能親如姐妹,那不現實。
但是——關系絕對不能弄僵!
面子上必須過得去,該有的禮數、該做的功夫,一樣不能少。
這不是為了巴結,是為了長遠。董家未來的路,子君以后的資源,保不齊什么時候就需要周家那邊行個方便、搭把手。
而周家未來能開這個口、拍這個板的人,大概率就是白曉婷?!?/p>
這番話,剝開了所有溫情的面紗,**裸地攤開了利益與算計。
管虎妮和董世昌這對精明的商人夫婦,早已認清了形勢,也徹底對周杰昌舒梨這對糊涂親家死了心。
他們把寶,或者說,把維系與未來周家話事人關系的紐帶,押在了周海瓊這個兒媳身上。
周海瓊安靜地聽著,公婆說得對,她已不是單純沉浸在養父母寵愛中的周家小姐,她是董家的媳婦,是子君的母親。
她的立場和態度,關乎夫家的利益和兒子的未來。
“爸,媽,我明白了。”周海瓊抬起頭,
“我知道該怎么做了。我和曉婷……維持應有的來往和體面,我會把握好分寸。
小曦光周歲宴,爺爺既然重視,我會帶著子君準時出席,禮物也會用心備好。”
管虎妮看著她沉穩的神色,終于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正算得上滿意的笑容,點了點頭。
“你明白就好。帶著子君去,也讓孩子們多親近。血脈連著筋,場面上的和氣,總比冷著臉強?!?/p>
周海瓊接過已經有些睡眼惺忪的兒子,柔軟的重量壓在臂彎里,讓她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踏實,也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身份和責任的雙重轉變。
她無法改變出身,也無法強行扭轉與白曉婷之間那份天然的疏離。
但她可以,也必須,為了自己的小家和懷中的孩子,扮演好一個清醒的、識大體的紐帶角色。
周曦光的周歲宴,周家私人莊園里張燈結彩,賓客云集,熱鬧得能掀翻屋頂。
王鴻踩著點來了,身邊照例挨著個臉嫩得能掐出水的新女伴,早先那位畫家筱兒,早不知被他忘到哪個犄角旮旯去了。
婚還沒離,但這絲毫不影響他攜美出席。
進門時他下巴微抬,臉上掛著那種“老子什么場面沒見過”的混不吝笑容,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來,他是這場合里一個鑲著金邊、但位置有點尷尬的擺設,反正是笑話。
不來?嗬,那立馬就能升級成云都城本月最佳笑話
——“親孫子周歲宴,爺爺都不敢露面,可見人緣混得多差!”
得,橫豎都是個樂子,那不如笑著攜帶美進場,好歹姿勢要帥。
他舉著香檳,像花蝴蝶一樣在人群里穿梭,跟這個總那個董的碰杯寒暄,插科打諢,仿佛依舊是當年那個風流倜儻、萬事不縈于懷的王董。
只是眼神不小心溜達到宴會核心區時,那笑容會有一瞬間微不可查的僵硬。
那兒,今日的絕對主角——小壽星周曦光同志,正穿著大紅團花褂子,頂著個虎頭帽,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
周政城老爺子抱著重孫,笑得見牙不見眼,可沒多會兒就喘上了——年紀不饒人,小肉墩子分量實在。
一直守在旁邊的普彩霞立刻上前,無比自然地把孫子接了過來。
哎喲,這一接可了不得。
普彩霞今天穿著絳紫色旗袍,抱著白白胖胖的大孫子,那臉上的笑容,燦爛得簡直能去當牙膏廣告!
每一條笑紋都洋溢著貨真價實的滿足和喜悅。
小曦光也賊給面子,小手揪著奶奶的珍珠項鏈,咿咿呀呀地往她頸窩里蹭,逗得普彩霞心花怒放,笑聲就沒停過。
這畫面,任誰看了都得夸一句“祖孫天倫,其樂融融”,順便感慨一下王夫人如今在兒子家的地位那是穩如泰山。
王鴻瞧著,心里那滋味,就跟喝了口沒醒好的紅酒似的,有點澀,還有點沖鼻子。
他清清嗓子,調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擺出自認為最和藹可親的“爺爺笑”,湊了過去,聲音放得能滴出蜜:
“曦光,乖孫,來,爺爺抱抱,舉高高哦!”
小曦光正研究奶奶項鏈上那顆最大的珍珠是不是能吃,聞聲扭過小腦袋,
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這個笑得有點“怪”的陌生爺爺,看了兩秒,小嘴一癟,
非但沒伸手,反而“嗖”一下把頭埋進普彩霞懷里,小屁股還往外拱了拱,用行動表達了最明確的拒絕:莫挨老子!
王鴻那伸出去的手臂,頓時僵在半空,收回來不是,繼續伸著更不是,活像一根突兀的、等待握手的電線桿子。
普彩霞臉上的笑容半點沒減,甚至更慈祥了,溫聲打圓場:
“孩子怕生,跟你還不熟呢,多來幾回就好了。”
話是熨帖,可孫子那抗拒的小模樣和奶奶護犢子的姿態,組合在一起,就像個小軟釘子,輕輕碰了他一下。
王鴻訕訕地縮回手,感覺老臉有點掛不住,
正琢磨著是假裝欣賞壁畫還是研究地毯花紋來化解尷尬,眼風一掃,哎嘿!救星(或者說,難兄難弟)出現了!
只見不遠處的點心臺旁邊,周杰昌和舒梨夫婦倆。
舒梨手里捏著一塊小蛋糕,都快捏碎了也沒想起吃。
周杰昌也好不到哪兒去,端著杯酒裝模作樣地品,眼神卻粘在小曦光身上。
王鴻一看這情景,心里“咯噔”一下,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荒誕的暖流涌遍全身!
原來如此!原來我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啊不,原來我不是唯一那個被孫子“嫌棄”的爺爺!
這里還有一對兒!看周杰昌和舒梨,恐怕待遇比他還不如呢!
畢竟自家兒子王幀好歹還認他這個爹,白曉婷對周杰昌舒梨那態度……嘖嘖。
這么一對比,王鴻頓時覺得天也藍了,酒也香了,剛才那點尷尬瞬間煙消云散,甚至生出了一絲優越感:
瞧,那邊倆,連靠近的勇氣都鼓不足幾次呢!
他整了整并無線條的西裝前襟,下巴重新抬起,臉上那風輕云淡的笑容變得真實了不少,甚至帶上了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微妙同情以及暗自慶幸。
他不再試圖挑戰“抱孫”這個高難度任務,瀟灑地轉身。
加入了旁邊關于最近新開的高爾夫球場的討論,侃侃而談,仿佛剛才那根“尷尬的電線桿”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