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澤聽著,面上附和,心里卻總盤旋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
他見過的人太多了,跟著他那身份顯赫卻謹慎低調的父親,從小就在各種場合見識過形形色色的“恩愛”與“和睦”。
趙文成和陳莎之間,那種過于“標準”的和諧,陳莎眼中偶爾一閃而過的、極力掩飾的疲憊或焦慮。
以及趙文成在接受妻子送來的湯水時,那種理所當然甚至略帶敷衍的態度
……都讓楊博澤覺得,這“幸福”的底色,或許并不像看上去那么飽滿鮮亮。
更讓他警惕的是趙文成本人。
一次兩人閑聊,趙文成狀似無意地湊過來,壓低聲音笑道。
“博澤,聽說……你跟白總挺熟?那天好像聽你喊‘曉婷姐’?” 那笑容很親切。
楊博澤心里警鈴大作,這個人,在套他的話。
“趙總監您可別笑話我,我能跟白總有啥親戚關系,白總可是周家大房的二小姐,我就是一平民。
白總要是我親戚,我高低是個經理級別,還需要在這里苦哈哈當管培生。”
他迅速把姿態放低,糊弄了過去。
趙文成拍拍他的肩,沒再追問,但楊博澤能感覺到,那道探究的目光并未完全移開。
————
“啟明”產品的認購火爆異常,如同預料的那樣迅速售罄。
優先級十五億,劣后級二十億,份額被各路資金瓜分干凈。
而且公司這邊還設置了優先購買權,不是所有的機構都可以購買的。
畢竟,除了極核心的幾個人,沒人知道那長長的認購名單背后,到底是誰的手筆。
楊博澤也好奇,但深知這不是自己該打聽的
這天下午,楊博澤剛核對完一份報告,內線電話響了,是柴琴海柴總親自打來的。
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小楊,來我辦公室一趟。”
楊博澤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
到了柴總辦公室外,秘書示意他直接進去。
柴琴海正站在窗邊接另一個電話,見他進來,用手勢示意他稍等,對著電話簡短交代幾句后掛斷。
“柴總,您找我?”
“嗯,”柴琴海走回辦公桌坐下,
先是問了他是否適應,需不需要調崗,白總交代了要好好帶帶你,有什么困難一定要說之類的關切話語。
突然柴琴海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對楊博澤說“你去運營部,請趙文成副總監過來一下,有幾件事情需要和他說一下。”
“好的,柴總。”
楊博澤領命,轉身出門時,眼角余光瞥見柴琴海隨手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似乎也要離開辦公室。
他找到趙文成,傳達了柴總的意思。
趙文成立刻站起身,笑容滿面,甚至還親熱地攬了一下楊博澤的肩膀。
“辛苦了小楊,跑一趟。”
趙文成還頗為關心地問了問楊博澤最近適應得如何,工作累不累,語氣十足的前輩關照后輩。
可這種過分的熱情,只讓楊博澤后背那點不自在的毛刺感更明顯了,他只能含糊應付著。
到了柴總辦公室門口,秘書臺的助理卻對趙文成說。
“趙總監,柴總剛剛被風控的劉總臨時請去隔壁會議室了,說有個急事,讓您進去稍等她幾分鐘,她馬上就回來。”
趙文成連忙表示理解:“好的好的,我等柴總。”
趙文成推門進了柴琴海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趙文成起初規規矩矩地坐在會客沙發上。
等了約莫一分鐘,外面走廊安靜,只有秘書偶爾敲擊鍵盤的輕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柴琴海那張寬大辦公桌上亮著的電腦屏幕。
屏幕沒有鎖,也許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很快回來。
上面正是一個加密文件夾的界面,里面是一份打開的EXCel表格。
表格的標題清晰赫然:“啟明”結構化產品劣后級份額最終認購明細(絕密)
趙文成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心臟猛地跳快了幾拍。
他迅速瞟了一眼門口,寂靜無人。
幾乎是一種本能驅使,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腳步極輕地竄到辦公桌后,也顧不上坐,彎腰湊近屏幕。
手指在觸摸板上快速滑動,頁面滾動,一行行機構名稱、代持主體、認購金額、占比……都是他之前多方打探而不得的核心信息!
尤其是那幾個認購份額巨大的主體,名字陌生,他好多聽都沒有聽過。
時間緊迫!
他毫不猶豫地掏出手機,調成靜音,對著屏幕,手指飛快地連續按壓拍照鍵,將關鍵頁面一頁頁清晰攝下。
他甚至記得在拍完后,小心地將屏幕視圖滾動回最初他看到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迅速退回沙發原位,剛剛坐下,努力平復呼吸,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柴琴海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神色如常。
“久等了,文成。”
她邊說邊走向自己的座位,似乎很隨意地,手指在電腦的觸控區輕輕一劃,屏幕瞬間暗了下去,進入了熄屏狀態。
趙文成的心跳還沒完全平復,臉上擠出最自然的笑容站起身。
“柴總,沒事,我也剛到。您找我……”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恭謹,但放在褲袋里的手,緊緊攥著發燙的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剛才那幾十秒偷拍到的信息,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在他的心頭,也仿佛照亮了某條晦暗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