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碼頭不遠處的媽祖廟內,今晚燈火通明。
船老大陳舟帶著兒子陳航走進來時,屋里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大家看到陳舟到來,紛紛抱拳問候。
陳舟回禮后,選了個位置坐下。
“船老大,你可知陸莊主這次邀請我等過來,所為何事啊?”
坐在陳舟右手邊的船主名叫沈擺,有三艘沿海小船,一次可運三四十石貨物。
見陳舟來了,立刻小聲的詢問起來。
那陸立鼎是本地鄉紳,陸家莊又是以武傳家,不到萬不得已,沈擺是不愿意得罪這種人的。
在場的一眾船主都是如此,倒不是大家怕了陸立鼎。
實在是弟兄們每日起早貪黑出船,賺的錢在城里買了宅子娶了媳婦,若是得罪了人,那就只能拋棄家業遠遁海外了,屬於不死也要脫層皮。
陳舟一臉淡漠的搖了搖頭,緩緩道:“你沈家主都不知道的事兒,我上哪知道去?”
“嘿嘿...船老大這話就謙虛了,誰不知老大人脈廣啊!”沈擺聞言嘿嘿一笑,嘴上這么說,表情卻很得意。
正在兩人聊天時,又來了不少船主。
陳舟掃了一眼,有一艘沙船的吳家姐弟來了、專門跑廣州的徐家老大來了、
有一艘福船的李大富來了.....
媽祖廟內兩排椅子,一共二十座。
可以說,嘉興的散裝船主,今日來了近三分之一。
大家相互之間或多或少打過交道,一陣寒暄之后,氣氛並沒有冷卻。
就在這時,媽祖廟側門打開了,一個漢子手握哨棒走了進來,朗聲道:“陸莊主到!”
一眾船主不管愿不愿意,都站起來抱拳道:“見過陸莊主!”
陸立鼎一臉溫和笑容走了進來,拱手回禮道:“諸位船主,有禮了。大家都坐,今日吃喝陸家莊全包,一定要吃好喝好。”
船主們聞言,善意的笑了笑。
待眾人全部落座之后,陸立鼎先拉了幾句家產,聊一聊李家的福船大、說一說吳家的沙船快,把眾人都夸了一遍。
見氣氛越來越好,陸立鼎便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今日邀請諸位前來媽祖廟,倒也不是聊家常,而是有一條發財的路子,想和諸位一同盤下來。”
“陸家莊、周家莊、王家莊、鐘家鎮、葉家集市、楊家大院,我們六家,每年生產的絲綢、漆器、瓷器,在整個嘉興,都是占有一定比例的。”
“但是我們沒有門路,只能把下面弟兄們做出來的精品,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賣給費家和劉家。”
“他們往船上一裝,賣到交趾、占城、真臘、三佛齊,賺五倍。賣到南毗、
細蘭、故臨、鵬茄囉,賺十倍。賣到大食、甕蠻、麻囉拔、層拔,賺五十倍!”
一眾船主聽得陸立鼎的話,神色很是凝重。
海貿的利潤,他們可比陸立鼎更清楚,那些精品瓷器絲綢若是運到大食,翻五十倍都是小兒科,不少人還聽同行說有翻一百倍的。
陸立鼎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船主,言語沉重的說道:“諸位船主,在風里闖浪里拼的是誰?是你們啊!”
“在海上,要提防海盜劫掠,要應對無常的天氣。每一次出海,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用身家性命去搏。”
“可這般豁出性命的付出,換來的是什么?”
“不過是那些貨主巨賈從指縫里漏下的三瓜兩棗!他們穩坐岸上,不濕鞋、
不沾浪,卻拿走大頭的利,我們每日的辛苦、你們每次的搏命,換來的只夠養家餬口,還常常被東家以各種名目剋扣盤剝。”
陸立鼎看到不少船主的呼吸開始變重,他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總算不枉他用了兩天時間,把歐羨交給他的稿子一字一句的背下來。
“啪!”的一聲,吳家老弟吳書朗猛地一拍桌,開口道:“陸莊主,今日來這里的,都是自家兄弟,有話你不妨直說。”
徐家老大徐百川摸了摸山羊鬍,點頭道:“吳小哥言之有理,咱們能坐在一起,便是心心相惜。”
其余人也紛紛點頭,各個都盯著陸立鼎。
“哈哈哈...諸位果然是快人快語,那陸某也不藏著掖著了!”
陸立鼎笑了笑,從懷里拿出那份公憑特許,交給了一旁的寶瓶子。
寶瓶子接過后,展開給在場的船主觀摩一番后,便收了回去,重新還給了陸立鼎。
一眾船主有些懵逼,剛剛那張紙是啥玩意兒?
“這個...便是市舶司發出的公憑特許。”
陸立鼎話音一落,在場眾人全部站了起來,剛剛他們看到的就是傳說中的公憑特許?!
娘希匹!
原來公憑特許長這樣啊!
陸立鼎微笑著抬手按了按,從容說道:“諸位、諸位!先坐下,咱們繼續說正事。”
一眾船主這才重新落座,一個個眼睛盯著陸立鼎,恨不得直接上手了。
“陸某人打算建立航海幫,不走費家、劉家,自己的東西自己賣,有錢兄弟們一起賺!只是現在航海幫初建,還有許多方面不完善,比如幫中船只不夠...”
話音一落,其余人還在猶豫時,船老大陳舟第一個站起來抱拳道:“幫主,陳某愿鼎力相助!”
陸立鼎大喜,抱拳回禮道:“陳長老,有眼光!”
其余人大驚,他陳舟就一條沙船,這就成長老了?!
吳家姐弟對視一眼,第一波抱拳道:“幫主,吳家上下,愿聽調遣!”
陸立鼎大笑道:“哈哈哈...吳舵主無需多言,跟了陸某,吳家只會越來越好!
“”
眾人聞言,慢了一步就從長老掉到舵主了?
那要慢兩步,還有個雞毛啊!
於是,紛紛抱拳表示愿意加入。
一向圓滑冷靜的李大富在這種氣氛下,都忍不住加入了進來。
陸立鼎一邊笑著同意,一邊在心中感慨,自家公子這腦子到底是怎么長的?
空有一張公憑特許的航海幫居然就這么合成了一個船隊,而且船隊的船主和水手各個都是出海老手。
這簡直是...如有神助啊!
接著,寶瓶子讓陸家家丁搬來好酒,廟祝點燃香火。
以陸立鼎為首,眾人齊齊跪於神像之前,目光炯炯。
陸立鼎端起海碗,聲如沉鐘道:“海天共鑒,媽祖為證!我陸立鼎與眾家兄弟今日在此建航海幫,自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船老大陳舟緊接著喊道:“從今往后,風浪並肩闖,刀火一起擋!誰若背棄今日之言,叫他船覆滄海,魂無歸處!”
“說得好!”
眾人轟然應諾,紛紛舉碗向天,誓言如驚雷炸響:“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不離不棄,生死與共!”
聲浪落下,烈酒一飲而盡,酒碗“噼啪”摔得粉碎。
陸立鼎站了起來,轉身朝著眾人抱拳道:“諸位弟兄!”
眾人抱拳回禮道:“幫主!”
陸立鼎豪邁一笑,抬手示意眾人坐下:“諸位弟兄都請坐,既然在媽祖娘娘面前立過誓,從今往后便是一家人,生死共擔。接下來,我要說關乎咱們生計的要緊事。”
“跑海貿,難免要與海盜周旋。但諸位不必憂心,聶隱派掌門楊過楊少俠,如今是咱們航海幫的自家兄弟。他已答應,親自選派善戰的高手隨船護航!”
這話一出,堂中頓時響起一片鬆氣聲與低語讚嘆,覺得幫會是真做事。
陳舟卻面露難色的說道:“幫主,海盜的確是難題,但咱們航海幫若是沒有官場靠山,怕是...爭不過費家、劉家啊!”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船老大這人可以,一來就提到了大家不愿意提又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陸立鼎從容一笑,緩緩道:“哈哈哈...諸位以為我如何能拿到公憑特許?只要認真辦事,官場上有靠山。”
此言一出,大家更是歡喜,只覺得這回是真的押對了寶!
眾人一邊喝著酒,一邊說些壯士氣的話,暢聊一番光輝未來后,不少人都醉倒了。
陸立鼎讓家丁將眾人扶回房間歇息,這一夜,每一個人都做了很美的夢。
隔日,眾人各自辭別后,陸立鼎獨獨喚住了李大富,陳舟也特地請吳家姐弟稍留片刻。
三人雖心中疑惑,還是跟著兩人轉進一條幽深的巷子。
巷外市聲隱約,巷內石板潔凈,苔痕斑駁,頗有鬧中取靜的意趣。
行至盡頭,但見一座白墻黛瓦的小院,墻頭探出幾枝翠竹,隨風輕搖。
陸立鼎上前叩響門環,應聲開門的竟是一位眉目疏朗、身形挺拔的少年。
那少年見是陸立鼎,側身讓客時,笑著問道:“陸莊主來了,一切可還順利?
”
“自然順利。”
陸立鼎含笑點頭,向身后面露詫異的三人介紹道,“諸位,這位便是聶隱派掌門,楊過楊少俠。”
李大富與吳家姐弟聞言,心中皆是一震,如此年輕的掌門?
他真能找到對付海盜的高手么?
三人心中疑慮,卻未表露,反而拱手示好。
楊過樂呵呵的抱拳回禮,覺得甚有意思。
幾人進入院內,但見小院方寸之間,布局極為雅致。
墻角一株老梅枝干虬勁,院心石桌上擺放著一套素雅茶具,爐上銅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一位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與一位氣質清朗的年輕人正對坐烹茶,見眾人進來,方才放下茶盞。
陸立鼎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宋押司,這三位便是嘉興最有實力的船主,李大富,吳書月、吳書朗姐弟,往后都是我航海幫的頂樑柱。”
接著,他側身引見道:“這位是傳貽堂舉子歐羨歐公子,亦是桃花島傳人。
這位是兩浙轉運司衙署的宋押司,亦是兩浙轉運判官王大人的幕僚。”
李大富與吳家姐弟聽得這番介紹,心頭凜然,連忙躬身行禮。
一位是江湖上名門之后,一位是官場中的實權人物,這才是航海幫真正的底牌啊!
宋押司目光在三人面上輕輕掠過,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歐羨放下手中茶匙,溫言道:“諸位請坐,航海幫的未來,還要倚仗各位。”
李大富與吳家姐弟連稱不敢:“全仗公子與押司運籌帷幄,我等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歐羨朗聲一笑,親手為眾人斟茶:“不必如此拘禮,海貿事務,終究要靠諸位。從今往后,我們同心協力,定要讓嘉興的海貿,不輸明州。”
之后歐羨與宋押司又低聲交談了些什么,李大富與吳家姐弟卻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三人捧著微溫的茶盞,心神仍沉浸在方才那句“不輸明州”的豪言里。
茶香氤氳中,他們仿佛看見了未來千帆競發、商通四海的場景..
三人心中齊齊感慨,這一回是真遇上貴人了啊!
而歐羨之所以安排這次會面,除了讓李大富、吳家姐弟安心跟著陸立鼎混以外,也是在告訴他們,誰才是真正的老大。
別拜佛拜久了,連羅漢后面還坐著佛陀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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