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猛地一跳。
葉尋歡的怒斥像冰水潑面,又像烈火灼心,每個字都砸得喬韻渾身發顫。
她怔怔地仰著頭,淚水模糊的視野里,是葉尋歡那雙盛滿怒意與不容置疑的眼。
腕骨被葉尋歡捏得生疼,可這疼,卻奇異地刺穿了連日來包裹著她的那層麻木與混沌。
“他……是為了我……”
她喃喃重復,空洞的眸子逐漸聚焦,落在眼前泛黃的手札上,落在葉尋歡因憤怒而繃緊的下頜線上。
父親臨死前那雙復雜的眼睛,那未盡的警告,還有……葉尋歡之前說過的話,這世道,馬上要變了……我想在這亂世,爭一席之地。”
紛亂的思緒,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撥開迷霧。
是啊,父親在影蝠的泥沼里掙扎,手上未必干凈,甚至可能……沾染過鏢局舊人的血。
這才是她最痛苦的自責源頭之一,覺得自己不配被這樣犧牲,覺得父親的罪孽自己也有一份。
可葉尋歡……這個被父親臨死前用眼神懇求保護的人,這個野心勃勃意圖攪動風云的東家,他明知喬山的身份,明知可能的牽連,卻從未因此對她有過半分遷怒或疏遠。
他甚至……將她父親的遺物找了回來,此刻正用最粗暴的方式,逼她面對。
他圖的什么?
僅僅因為她是他手下的人?
還是……別的?
喬韻的心跳,在冰冷的絕望深處,忽然搏動了一下,很微弱,卻帶著一絲灼燙。
她低下頭,目光掠過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緩緩抬起,看向桌上那個散發著食物溫香的食盒。
那是葉尋歡帶來的。
“松開。”
想通一切的喬韻聲音嘶啞干澀,不再是一片死寂。
葉尋歡盯著她看了兩秒,便松開了手。
見狀喬韻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沒再看他,也沒去碰那本手札。
她只是撐著虛軟的身體,有些搖晃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桌邊,坐下。
手指碰到食盒邊緣,冰涼。
她頓了頓,然后,安靜地、近乎機械地,打開了食盒。
里面是還溫著的清粥,幾樣清爽小菜,一碟她以前偶爾提過喜歡的桂花糕。
她拿起筷子,手有些抖,夾起一點菜,送入口中。
味同嚼蠟,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卻很堅持。
眼淚無聲地滾落,混入粥里,又被她一起咽下。
這不是妥協,是選擇。
選擇活下去。
選擇背負著父親的罪與愛,選擇面對這驟然清晰卻也更加兇險的世道。
選擇……看看這個叫葉尋歡的男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而自己,又能在他描繪的那片“天下”里,找到怎樣的位置。
葉尋歡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看著她沉默進食的姿態,眼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復雜。
就在這時,一道突然沉寂許久的系統提示音,突然響起:
【叮!檢測到歷史關鍵節點波動!重大事件觸發:黃巾起義,將于三日后(甲子年甲子日)全面爆發!巨鹿人張角將以太平道為旗,掀起席卷八州之亂!亂世正式開啟!】
【宿主請注意:歷史車輪已加速,請盡快鞏固勢力,應對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機遇與毀滅并存!】
系統的提示音,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宏大,如同洪鐘大呂,直接在葉尋歡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黃巾起義!三日后!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當這改變天下格局的大事件以如此確切的方式砸來時,葉尋歡的心臟仍是猛地一縮,血液瞬間奔流加速!
隨后,他忽然抬頭,目光仿佛穿透屋頂,望向北方巨鹿的方向,又迅速掃過眼前搖曳的燭火,沉默進食的喬韻,以及窗外這座尚在睡夢中的上庸郡。
亂世,真的來了。
而且比他預想的或許更快,更猛!
常年習武的喬韻,自然察覺到葉尋歡氣息的驟變,停下筷子,有些疑惑地微微側頭。
而葉尋歡豈是泛泛之輩,自然也有所察覺,迅速收斂了外露的情緒。
只是眼神,那變得格外幽深銳利。
倒是讓喬韻瞧出了破綻。
“東家,你在想什么?”
“....”
葉尋歡聞言愣了一下,此刻他也不知道是否要告訴喬韻,畢竟自己所圖之事,乃是天下。
更何況,眼下喬韻不在狀態,才剛從喪父之痛走出來。
正當葉尋歡猶豫不決,該說不說的時候,喬韻“啪”的一聲將筷子拍在桌上,猛地轉過頭來,那雙布滿血絲卻重新燃起火焰的眸子,死死盯住他。
“葉尋歡!別再把我當傻子,或是需要你哄著的弱女子!我爹用命換了我的清醒,不是讓我繼續稀里糊涂、任人擺布的!剛才,你看窗外那一眼……你在想什么?或者說,這天下,到底要發生什么了?”
“三日后,甲子年甲子日,太平道張角,將于八州之地揭竿而起!史稱……黃巾之亂!”
話音落下,一股無形的風暴仿佛席卷了整個房間。
喬韻瞳孔驟然緊縮,指尖一顫,手中的竹筷“啪嗒”一聲墜落在桌面上,發出清脆又驚心的聲響。
她久居上庸,走鏢四方,豈會不知太平道的名號?其信眾早已如藤蔓般蔓延州郡。
可萬萬未曾料到,這蟄伏的巨獸,竟真要在彈指間化作燎原之火!
“天下……當真要亂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并非源于恐懼,而是驟然直面時代洪流傾覆而來的巨大沖擊。
“非要亂,而是已亂在弦上。”
葉尋歡踱步至窗邊,猛地推開半扇,凜冽的深秋夜風裹挾著肅殺之氣灌入室內,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朝廷朽爛,宦豎與外戚傾軋不休,天災連年,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劇尚在眼前,張角,不過是根引線,引燃的是早已堆積如山,一觸即發的干柴!黃巾一起,無論成敗,這大漢江山……再無寧日,回不到從前了。”
說著葉尋歡倏然轉身,背對著窗外沉沉的墨色夜幕,面朝喬韻。
跳躍的燭光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眼神卻冷冽如寒星,直刺人心:
“群雄逐鹿,割據稱雄,方是此后的常態,上庸郡,地處漢中、蜀中、荊州咽喉,看似偏安一隅,實則乃未來兵家必爭之跳板、咽喉糧道!蘇鈺那雙眼睛,盯著的怕早就不止一個車馬行了。”
喬韻的心跳,隨著他每一個字,沉重而清晰地擂動起來。
“你……早已知曉?”
“推測,加之……一些特殊感知,但這確鑿的消息,方才才到。”
葉尋歡說著走回桌邊,提起那壺早已涼透的酒,給自己斟滿一杯,又將另一杯推至喬韻面前。
“如今擺在眼前的,已非鏢局營生,亦不止蘇鈺的威脅,而是如何在即將席卷天下的滔天巨浪中,活下去,并且……站穩腳跟!”
“你想如何做?囤糧秣馬?招兵買馬?亦或……另擇高枝?”
喬韻凝視著杯中清冽的酒液,沒有絲毫猶豫,仰頭一飲而盡!
“囤糧練兵,勢在必行,至于靠山?這亂世之中,最硬的靠山,莫過于手中緊握的刀,與麾下敢打敢拼,能為知己者死的虎狼之士!
上庸郡守鼠目寸光,只知龜縮求安;漢中蘇鈺,心機深沉如海,視我等如草芥棋卒,投靠他們?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罷了!”
“上庸郡是我們的根基,醉仙居是耳目,車馬行與鏢局是筋骨臂膀,沈萬鈞打通的西南商路,乃是我輩眼下最重要的財源與情報命脈。亂世之中,糧食,鹽鐵、戰馬、消息……這些,比黃金更硬,更值錢!”
“所以,你要借黃巾之亂之機,開疆拓土,壯大實力?”
喬韻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洞悉了他的意圖。
“正是!黃巾烽煙一起,各地官府自顧不暇,郡縣空虛,流民遍地,盜匪蜂起!這對尋常商賈,是滅頂之災;對我輩而言,卻是整合地方,擴張地盤,吸納流民中悍勇之才的天賜良機!”
葉尋歡重重點頭答道。
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落在喬韻臉上:“但這其中兇險,更勝往日十倍,我們要面對的,可能不只是山匪路霸,還有潰兵、亂民,甚至其他趁機擴張的豪強,喬韻,這條路,染血無數,白骨鋪就,你現在退出,帶著鏢局積累的銀錢,去南方尋個安穩之地隱居,還來得及。”
這是最后的試探,也是給予的選擇。
喬韻聞言,卻笑了起來。
那笑容有些蒼白,卻無比堅定,帶著破繭重生般的銳氣。
“退出?隱居?”
喬韻站起身,走到墻邊,取下懸掛的長劍,手指撫過冰涼的劍鞘。
“我父親用他的命,讓我看清了這世道的真相,沒有力量,連至親都護不住,談何安穩?葉尋歡,你救我,留我,用我,甚至……逼我,不就是看中了我這身武藝,和威遠鏢局這點家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