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幽林,葉聲簌簌。
忽有清嘯穿林而來,不似獸吼,倒像人在吐納。
緊接著,亂草叢猛地炸開,一頭野豬躥了出來,獠牙外露,鬃毛倒豎,足有小牛犢般大小。
草葉還沒落下,又有一道白影掠出。
這人二十出頭,眉清目秀,一身白袍在暗林里格外顯眼,背后卻背了柄黑得發亮的長刀,刀鞘沉甸甸的,一看便知分量十足。
他腳步極輕,像貼了層風在鞋底,野豬奔得再快,他也始終跟在身后三尺處,不遠不近,不急不緩。
野豬似也覺出不對,突然人立而起,猛地向后一撞——這一下要是撞實了,便是塊石頭也得碎。
白袍人卻只笑了笑。
他雙足在地上輕輕一點,身子竟像紙鳶般飄了起來,凌空翻了個身,雙手掌心相對,又猛地錯開,“啪”的一聲,正好拍在野豬頭頂。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那野豬龐大的身軀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嘴里連一絲血都沒滲出來。
白袍人落地,彎腰拍了拍野豬的身子,又單手將它提了起來,掂了掂分量,嘴角彎得更開了:“好一頭肥大的野豬!”
話音落時,他人已轉身,白袍一閃,便隱入了更深的林子里,只留下地上幾片被風吹落的樹葉,還在輕輕打轉。
風緊,山更高。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男子的身影已立在崖頂云霧間。
他鞋尖還沾著山下的松針,顯然是趕了段急路。
崖頂就該是荒的,可偏有間雅居藏在云里——青竹為墻,茅草覆頂,屋前竟還辟了片菜地,綠油油的菜苗沾著晨露,倒比山下的客棧還顯生氣。
對面是連綿不絕的高山群脈,身后卻是能吞人的萬丈深淵,這屋子建得,倒像是把生死線踩在了腳底下。
男子腳步輕,穿過菜地時沒碰掉一片菜葉,推門時竹門“吱呀”一聲,他揚聲喊:“紅葉,我回來啦!”
聲音還飄在屋里沒散,他臉上的笑意就僵住了——屋里哪還有半分整潔?
桌椅翻倒,陶罐碎了滿地,連墻角那只竹編的搖籃都還在輕輕晃,像是剛有人從里面抱走了什么,連晃悠的力道都沒歇。
他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后停在搖籃邊那片沒干的水漬上——不是露水,是茶。
剛沏的茶。
男子把剛放倒的野豬往地上一擲,轉身就往外走——他進這屋子時,門前那片菜地還空得能看見土坷垃,出來時,卻已站了七八條人影。
七八個人,衣裳顏色錯雜,青的、灰的、黃的都有,顯然不是一路來的。
男子的目光掃過去,沒漏過一個人。
中間站著個馬臉漢,兩道濃眉擠得快成一條線,肩寬背厚,臉上的兇氣像要溢出來,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左邊是個穿黃衫的,胸口繡著只張牙舞爪的虎頭,人長得矮,身上的肌肉卻一塊摞一塊,硬邦邦的像鐵塊,誰也不敢當他是好欺負的矮子。
再往左,卻是個穿紅袍的道人,臉蛋白凈得像剛滿月的嬰兒,透著股不尋常的紅潤,背后還背著柄通身金黃的長劍,遠遠看著,說不出的詭異。
男子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這道人的臉為什么會這樣。
那是練了“海外邪功”的緣故。
練這功夫,一要守得住童子身,二要靠奇藥打底,吃的苦能把鐵人熬垮,可一旦練成,放眼天下,沒幾個能擋得住。
更要緊的是,這功夫歷來被中原門派視作邪道,練的人都躲在海外,多少年沒在中原露過面了。
男子的眼神又沉了沉——不用想也知道,這三個,就是眼前這伙人的頭。
“楚大俠。”
為首的馬臉漢子先開了口,聲音里裹著笑,卻沒半分暖意。
他身后四個隨從站得筆直,手都按在兵器上,眼神像鷹隼似的,把竹屋前后都掃了個遍。
楚臨風沒動,只是淡淡瞥了那漢子一眼:“楚某在此隱居三年,不問江湖事。幾位尋錯人了。”
“尋錯人?”馬臉漢子突然笑出聲,聲音在冷風中炸開,“江湖上誰不知道,追魂奪命刀楚臨風,是柳無名柳老前輩唯一的弟子?誰又不知道,柳老前輩手里藏著半部《通玄經》?”
他往前踏了一步,陰影罩住楚臨風的腳:“柳老前輩退隱十年,音信全無,他的東西,除了楚大俠,還能在誰手里?我們兄弟幾個,只是想向楚大俠求個緣,借《通玄經》瞧上一眼?!?/p>
楚臨風的指尖頓了頓,心里卻翻起了浪。
師父仙逝的消息,他瞞了三年,連身邊的紅葉都只說師父“云游去了”,這些人怎么會突然找到這里?
難道有人泄了消息?
還是他們早就盯著師父,只是等到現在才動手?
他面上依舊平靜,只把腰桿挺了挺,聲音里多了幾分冷意:“讓各位失望了。師父從未把《通玄經》傳我,我連那經書的樣子都沒見過。”
馬臉漢子的笑突然收了,眼里閃過一絲狠厲。
他身后的一個瘦高個突然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楚大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荒山野嶺的,要是真出點什么事,就算你是‘追魂奪命刀’,怕也沒人知道。”
楚臨風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了手,按在了刀柄上。
刀是好刀,可此刻他盯著對面馬臉漢的眼神,比刀刃更利。
馬臉漢咧嘴笑,那笑容比廟里的鬼畫符還難看:“楚臨風,別跟我裝硬氣。你老婆柳紅葉,現在可是在我們弟兄手里?!?/p>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楚臨風攥緊刀柄的手,聲音放得更慢:“你說,要是我們讓柳姑娘受點委屈,比如……少根手指頭什么的,你會不會心疼?”
楚臨風沒動,只是冷笑。
那笑聲里裹著冰碴子:“你們的主意倒是打得精?!?/p>
他往前踏了一步,石階“吱呀”響了一聲,“我就想不明白,你們在江湖上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怎么就盯著‘通玄經’那本害人的東西,干出這種下三濫的事?”
馬臉漢眼睛一翻,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
他身后的幾個人也跟著哼笑起來,聲音在空氣里打了個轉,格外刺耳。
“楚臨風,你少在這兒裝清高!”馬臉漢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低,卻滿是得意,“百年前圣邪教左右護法,憑那本經上的功夫,把中原武林攪得雞飛狗跳,那才叫神功無敵!要不是少林玄寂大師拼了老命,湊了一群高手才擋住,你們現在能不能站在這兒說話,還兩說呢!”
他話音剛落,身后的人立刻跟著高呼:“就是!這么好的功夫,誰不想要!”
“交出通玄經,放你老婆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