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里,藥香、血腥味、和潮濕空氣混合成一種奇異的氣息。晨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地面投出方形的光斑,灰塵在光柱中靜靜飄浮。
三人圍坐在那張老舊的紅木桌旁,氣氛微妙。
白塵將那枚銀色U盤放在桌上。金屬表面反射著晨光,泛著冷冽的光澤。
“說說看,”他看向蘇小蠻,“里面到底有什么?”
蘇小蠻抱著白塵給她的那包草藥,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紙包的邊角。她的臉上還帶著傷,嘴角的血跡已經干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但那雙眼睛很亮,像兩簇跳動的火焰。
“三個小時前,”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語速很快,帶著技術人員特有的清晰邏輯,“我接了個暗網懸賞——破解一個加密通訊節點,賞金五萬比特幣。對方沒留身份,但IP跳轉了十七個國家,最后落地在開曼群島的一個空殼公司。老手操作,很干凈。”
她頓了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花了六個小時,繞過了七層防火墻,最后用我自己寫的‘幽靈協議’潛入底層。那不是普通的商業服務器,架構很古老,像二十年前的軍用標準,但加了至少三層我沒見過的加密算法。我進去的時候,剛好截獲到一條實時通訊。”
“內容。”林清月開口,聲音冷靜。她坐在白塵對面,肩頭披著白塵給她的一件深灰色外套——顯然是白塵自己的衣服,對她來說有點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反而襯得她臉色更加蒼白脆弱。但她坐得很直,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是那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姿態。
蘇小蠻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林清月的氣場太強,即使穿著男人的舊外套,即使臉色蒼白,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冷冽和掌控感,還是讓蘇小蠻這個常年窩在電腦前的黑客感到壓力。
“通訊是用加密語音,但我用聲紋還原算法處理了。”蘇小蠻深吸一口氣,“里面提到了三個人名。第一個:林清月。”
林清月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表情沒變。
“他們稱你為‘目標甲’。原話是:‘目標甲身邊有高手介入,身份不明,疑似古武傳承。建議啟動乙計劃,以藥物控制替代物理清除。’”
“藥物控制?”白塵微微皺眉。
“對。他們提到了一種藥物,代號‘夢魘’,說是能讓人在三個月內逐漸精神失常,最后要么自殺,要么進精神病院。查無實據,不留痕跡。”蘇小蠻的聲音有些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第二個名字呢?”白塵問。
蘇小蠻看向他,眼神復雜:“第二個名字,就是你。白塵。”
這次,白塵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變化。很細微,只是眉毛輕輕挑起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們知道我?”
“他們知道‘塵心堂’有個年輕中醫,昨晚救了林清月,還殺了他們三個外圍殺手,包括樓頂那個狙擊手。”蘇小蠻頓了頓,補充道,“他們說……你用的是‘失傳的古醫門手法’,懷疑你是某個隱世門派的傳人。原話是:‘目標乙疑似天醫余孽,需謹慎處理,建議上報長老會。’”
“天醫余孽……”白塵重復這四個字,聲音很輕,像在咀嚼什么。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節奏平穩,但林清月注意到,他敲擊的力度,比剛才重了半分。
“第三個名字是誰?”林清月追問。
蘇小蠻的臉色更難看了:“第三個名字……是我。蘇小蠻。他們說:‘黑客小蟲已侵入通訊層,截獲時長十七秒,內容未知。啟動清道夫程序,物理清除,數據回收。’”
她說完,屋里陷入短暫的寂靜。
只有窗外巷子里,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嘩——賣豆漿油條的吆喝聲,自行車鈴鐺聲,早起上班族的腳步聲。那些聲音遙遠而模糊,襯得醫館里的安靜更加沉重。
“所以,”林清月緩緩開口,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幽冥要殺我,要控制我,或者用藥物讓我‘被精神病’。他們也在查白塵的來歷,把你列為‘天醫余孽’。而蘇小蠻,因為截獲了這段通訊,現在也要被‘物理清除’。”
她頓了頓,看向桌上那枚U盤:“這里面,除了通訊記錄,還有什么?”
“完整的通訊日志,過去三個月內,他們在江城的所有節點活動記錄,七個加密銀行賬戶的資金流向,還有……”蘇小蠻咬了咬嘴唇,“一份加密的名單。我破解了外層,但核心內容打不開。需要特定密鑰,或者……某種生物識別。”
“什么生物識別?”白塵問。
“虹膜,或者指紋,或者……”蘇小蠻看向他,眼神有些古怪,“基因序列。文件標注,需要‘特定血脈傳承者’的基因序列作為最終密鑰。”
白塵的眼神沉了沉。
醫館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窗外,陽光又移了半分,光斑爬到了桌沿。灰塵在光束中狂亂地舞動,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不輕不重,三下,節奏平穩。
屋里的三個人,同時繃緊了身體。
白塵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的目光投向門口,耳朵微微動了動。
門外的呼吸聲。一個人。平穩,綿長,心跳節奏均勻,是訓練有素的好手。但不是昨晚那些殺手的戾氣,也不是暗網數據獵手的浮躁。是一種更內斂、更沉穩的氣息。
有點像……軍人。
或者說,警察。
“誰?”白塵開口,聲音平靜。
“查水表的。”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清亮,干脆,帶著點公事公辦的腔調。
蘇小蠻差點笑出來,但看到白塵和林清月嚴肅的表情,又憋了回去。
白塵站起身,走到門邊,但沒有立刻開門。
“水表在門外走廊盡頭,自己看。”他說。
門外沉默了兩秒。
然后,那個女聲再次響起,這次多了幾分無奈:“白塵先生,對吧?麻煩開下門,有些情況需要向你了解一下。我是市局刑警隊的,我姓葉。”
白塵回頭,和林清月對視了一眼。
林清月輕輕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別開。”
但白塵想了想,還是伸手,打開了門。
門開了一道縫。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高約一米七,穿著簡單的黑色夾克和深藍色牛仔褲,腳上一雙低幫軍靴。短發,五官立體,眉眼間有股英氣。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很亮,像鷹,看人的時候有種穿透力。
她手里拿著一個黑色證件夾,翻開,露出里面的警徽和證件。
“葉紅魚,市局刑警支隊特別行動組。”她說著,目光越過白塵的肩膀,掃向屋內。看到林清月時,她眼睛瞇了一下。看到蘇小蠻時,她眉頭皺了皺。
“能進去說嗎?”葉紅魚問,雖然是問句,但語氣里帶著不容拒絕的味道。
白塵側身,讓她進來。
葉紅魚走進醫館,目光迅速掃過整個房間。她的視線在那些藥柜、診療床、桌上散落的銀針和草藥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桌上的那枚銀色U盤上。
“昨晚十一點左右,梧桐里巷口發生槍擊案,一輛黑色奔馳S級轎車被至少七發子彈擊中,車內發現血跡,但車主失蹤。”葉紅魚開口,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今天凌晨四點二十分,對面居民樓樓頂發現一具男性尸體,死于顱腦損傷,身邊有一把改裝過的狙擊步槍。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在今天凌晨四點左右。”
她頓了頓,看向白塵:“那輛車,登記在林清月女士名下。而尸體所在的樓頂,正對著你這間醫館的窗戶。”
白塵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林清月女士,”葉紅魚轉向林清月,目光在她蒼白的臉和肩頭披著的外套上停留,“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不礙事。”林清月回答,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
“需要去醫院嗎?”
“不需要。白醫生已經幫我處理過了。”
葉紅魚點點頭,目光又轉向蘇小蠻:“這位是?”
“我表妹,來江城玩,昨晚住在我這里。”白塵搶在蘇小蠻開口前說道。
“表妹?”葉紅魚挑了挑眉,看向蘇小蠻臉上的傷,“她臉上這傷,怎么回事?”
“昨晚下雨,摔了一跤。”蘇小蠻小聲說,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葉紅魚盯著她看了三秒,沒繼續追問,而是從夾克內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
“我需要你們三個,分別說一下昨晚到現在的情況。從哪里開始呢……”她翻開本子,筆尖懸在紙上,目光在三人臉上掃過,“就從昨晚十一點,巷口的槍擊案開始吧。林女士,當時你在車里?”
林清月點頭:“是。我開車經過這里,突然有人開槍。我中彈了,車子失控撞上電線桿。我爬出來,敲了白醫生的門求救。”
“為什么敲他的門?這條巷子還有其他住戶。”葉紅魚問。
“因為……他的醫館亮著燈,而且最近。”林清月回答得很平靜。
葉紅魚看向白塵:“你當時在醫館?”
“在。我在整理藥材。”白塵說。
“聽到槍聲了?”
“聽到了。”
“然后呢?”
“然后林女士敲門求救,我開門,她倒在我門口,肩上中彈,流血不止。我把她扶進來,處理傷口。”白塵的敘述簡潔明了,沒有任何多余細節。
“處理傷口?”葉紅魚看向診療床上那些帶血的紗布和藥瓶,“你是中醫,槍傷也能處理?”
“止血,清創,包扎,中醫也能做。”白塵說,“我建議她去醫院,但她不愿意,說怕殺手還在外面。我就讓她在這里休息,等天亮再說。”
“然后呢?樓頂那個狙擊手,是怎么回事?”葉紅魚的目光銳利起來。
“我不知道什么狙擊手。”白塵搖頭,“我一直在醫館里照顧林女士,直到天亮。早上聽到對面樓頂有動靜,好像是有人摔倒了,但我沒出去看。”
葉紅魚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帶著點玩味。
“白塵,男,二十五歲,三個月前在梧桐里147號注冊‘塵心堂’中醫診所,執照齊全,經營范圍內科、針灸、推拿。籍貫顯示是滇南山區一個小村子,父母雙亡,由師父撫養長大。師父名白松,也是中醫,五年前去世。之后你離開村子,在各地游歷三年,三個月前來到江城,開了這家醫館。”
她合上本子,目光如刀:“履歷很干凈,干凈得像一張白紙。但你知道嗎,太干凈了,反而可疑。”
白塵面不改色:“葉警官想說什么?”
“我想說,”葉紅魚往前走了一步,距離白塵只有半米,她的身高只比白塵矮半個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昨晚樓頂那個狙擊手,是被人用一根四寸長的細針,從眉心射入,穿透顱骨,瞬間斃命。那根針,細如發絲,材質特殊,法醫取出來的時候,針身一點血都沒沾,光滑得像新的一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問了局里的武器專家,也問了幾個退休的老刑警。沒人見過這種武器,也沒人能用一根針,在五十米外,精準地射穿一個人的顱骨。”
白塵平靜地看著她:“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葉紅魚的眼睛瞇成一條縫,“你這位‘普通的中醫’,會不會剛好知道,什么人能做到這種事?”
醫館里,氣氛驟然緊繃。
林清月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蘇小蠻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
白塵和葉紅魚對視著,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織,像兩把無形的刀在碰撞。
窗外,巷子里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是很多人的腳步聲,急促,沉重,朝著醫館的方向快速靠近。
葉紅魚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白塵的耳朵動了動。
至少八個人。分成兩批。一批四個,從巷子口過來,步伐沉穩,呼吸均勻,是訓練有素的好手。另一批四個,從醫館后面的窄巷包抄過來,腳步更輕,但殺氣更重。
兩批人,目標明確,就是這間醫館。
葉紅魚的手摸向腰間——那里鼓鼓的,顯然是配槍。
“你們倆,退后。”她低聲說,身體微微下蹲,進入了警戒姿態。
白塵卻沒動。他走到窗邊,掀起竹簾一角,朝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四個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男人,正朝醫館走來。他們沒拿槍,但手里握著甩棍,腰間鼓鼓的,顯然有別的武器。四人呈扇形散開,封鎖了醫館正面的所有出口。
后面窄巷的方向,也有四個黑影,翻過圍墻,落在醫館后院。那四人穿著深灰色便服,動作更利落,手里握著短刃,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澤——淬了毒。
“前面四個,是暗網的數據獵手。后面四個,是幽冥的殺手。”白塵放下竹簾,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葉紅魚猛地轉頭看他:“你怎么知道?”
“前面四個,呼吸節奏和早上在弄堂里攔我的人一樣。后面四個,身上的殺氣和昨晚那些殺手一樣。”白塵解釋了一句,然后看向葉紅魚,“葉警官,你最好別插手。這些人,不是普通罪犯。”
葉紅魚笑了,笑容里帶著點野性:“巧了,我就喜歡不普通的。”
她說著,已經拔出了槍。一把黑色的***17,槍口壓低,但隨時可以抬起射擊。
“我是警察,保護市民是我的職責。”她說,目光掃過林清月和蘇小蠻,“你們兩個,找地方躲好。白塵,你……”
她話沒說完,醫館的門,被粗暴地踹開了。
“砰!”
木門撞在墻上,發出巨響。
四個黑衣男人沖了進來,手中的甩棍在空中劃出厲嘯。
為首的是一個光頭,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眼角斜到右嘴角,像一條猙獰的蜈蚣。他的目光掃過屋內,看到葉紅魚手里的槍時,瞳孔縮了一下,但腳步沒停。
“警察?”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不想死就讓開,我們只要那個女孩和U盤。”
他指的是蘇小蠻,和桌上那枚銀色U盤。
葉紅魚舉槍瞄準:“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趴下!”
光頭男人笑了,笑容猙獰:“小姑娘,你怕是沒搞清楚狀況。”
他身后,另外三個男人同時動了。
不是沖向葉紅魚,而是——扔出了三顆圓球狀的黑色物體。
***。
“砰!砰!砰!”
三聲悶響,濃密的灰色煙霧瞬間在醫館內爆開,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葉紅魚暗罵一聲,屏住呼吸,但眼睛已經被煙霧刺激得流淚。她憑著記憶朝門口方向開了兩槍。
“砰!砰!”
子彈射入煙霧,沒聽到擊中人體的聲音。
反而,左側傳來破風聲。
葉紅魚本能地側身,一根甩棍擦著她的肩膀砸過,砸在藥柜上,木屑飛濺。
她抬腳踹向襲擊者的膝蓋,但對方反應極快,后退躲開,同時另一根甩棍從右側襲來。
前后夾擊。
葉紅魚咬牙,正要硬抗,忽然覺得腰間一緊。
一只手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往后一拉。
是白塵。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左手攬著她,右手在身前一揮。
“叮!叮!”
兩聲輕響,兩根甩棍像是撞上了鐵板,被彈開了。
煙霧中,傳來兩聲悶哼。
白塵拉著葉紅魚后退幾步,退到診療床附近。林清月和蘇小蠻已經躲到了床后。
“待在這兒別動。”白塵對葉紅魚說,然后松開了手。
“你……”葉紅魚想說什么,但白塵已經消失在煙霧中。
濃密的灰色煙霧里,傳來一連串的打斗聲。
很短暫,很急促。
像是金屬撞擊的聲音,像是人體倒地的悶響,像是骨頭斷裂的脆響,還夾雜著幾聲壓抑的慘叫。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然后,煙霧開始慢慢散去。
葉紅魚握緊槍,瞪大眼睛看向門口。
四個黑衣男人,全部倒在地上。
姿勢各異,但都失去了意識。有的人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有的人抱著膝蓋蜷縮成蝦米,還有一個人,額頭上插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尾還在微微顫動。
而白塵,站在四人中間,手里拿著那枚銀色U盤,正用一塊白布擦拭著上面沾到的灰塵。
他身上的白色亞麻唐裝,連一絲褶皺都沒有。
仿佛剛才那場短暫而激烈的戰斗,他只是走過去,拂了拂衣袖。
葉紅魚的嘴巴微微張開,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但危機還沒結束。
后窗的方向,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
“嘩啦——!”
四道黑影,破窗而入。
是后面那四個幽冥殺手。
他們落地無聲,手中的短刃在逐漸散去的煙霧中泛著幽藍的毒光。四人站位精妙,封鎖了醫館后部的所有退路。
為首的是一個瘦高的男人,臉上戴著一張慘白的鬼臉面具,只露出兩只眼睛。那眼睛是灰色的,像死魚的眼睛,沒有任何感情。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躺著的四個暗網獵手,又看向白塵,最后落在葉紅魚手里的槍上。
“警察。”他用一種奇怪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嗓音說,“意外因素。清理掉。”
他身后,一個殺手動了。
不是沖向葉紅魚,而是——擲出了三把飛刀。
呈品字形,封死了葉紅魚所有閃避的角度。
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在出手的瞬間,就已經到了葉紅魚面前。
葉紅魚瞳孔驟縮,想躲,但身體反應跟不上眼睛。她只能咬牙,準備硬抗。
但飛刀沒到她面前。
因為三根銀針,后發先至。
“叮!叮!叮!”
三聲幾乎連成一片的輕響。
三把飛刀被銀針擊中,改變了軌跡,擦著葉紅魚的鬢發、肩膀、腰側飛過,釘在了她身后的墻壁上,刀身沒入墻壁半寸,尾端還在嗡嗡震顫。
葉紅魚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她甚至沒看清白塵是什么時候出手的。
那個擲出飛刀的殺手,顯然也沒料到。他愣了一下,就這一愣神的功夫——
一根銀針,已經插在了他的喉結上。
不是射穿,是“插”。針身完全沒入,只留針尾一點銀光在皮膚外閃爍。
殺手瞪大眼睛,雙手捂住喉嚨,發出“嗬嗬”的聲音,緩緩跪倒,然后癱軟在地,沒了聲息。
一擊斃命。
干凈,利落,殘忍。
鬼臉面具男的眼神,終于變了。
那灰色的眼珠里,第一次出現了凝重的神色。
“天醫針法。”他嘶啞地說,聲音里帶著某種確認,“你果然是余孽。”
白塵沒理他,而是看向葉紅魚:“帶她們兩個,從后門走。巷子盡頭右轉,有一家‘老王早點鋪’,老板是我熟人,你們躲進去,鎖好門,等我。”
葉紅魚咬牙:“我是警察,我不能……”
“你想讓她們死在這兒嗎?”白塵打斷她,聲音很冷,“這些人,是職業殺手。你的槍,在他們面前,作用有限。”
葉紅魚看向地上那個喉嚨上插著銀針的殺手,又看看白塵平靜無波的臉,最后看向林清月和蘇小蠻。
林清月已經扶起了蘇小蠻,兩人臉上都有驚懼,但還在強撐。
“走。”葉紅魚做出了決定。她收起槍,一手一個,拉著林清月和蘇小蠻,朝醫館后門跑去。
后門是通向一條狹窄的過道,通往后面的巷子。
鬼臉面具男沒攔。
他的目光,只盯著白塵。
等葉紅魚三人消失在門后,他才緩緩開口:“讓她們走,也無所謂。我們的目標,是你,和那枚U盤。”
他身后,剩下的三個殺手,緩緩散開,呈三角陣型,將白塵圍在中間。
“你們是幽冥的人。”白塵開口,不是疑問,是陳述。
“幽冥第七組,‘清道夫’小隊。”鬼臉面具男承認了,“奉命清除所有威脅,回收外泄數據。白塵,交出U盤,說出你的師承來歷,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白塵沒說話,只是將那枚銀色U盤,揣進了懷里。
然后用行動,給出了回答。
他動了。
不是沖向任何一人,而是——向上。
腳在旁邊的藥柜上一蹬,身體如大鳥般騰空,在屋頂橫梁上一踩,借力折返,落向鬼臉面具男身后。
但幽冥的殺手,不是暗網那些獵手可比的。
鬼臉面具男幾乎在白塵動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他沒回頭,而是反手一刀,刺向身后。角度刁鉆,時機精準,封死了白塵所有的落點。
另外三個殺手,也在同時出手。
一人擲出三枚毒鏢,封住白塵左側。一人甩出一條帶著倒鉤的鐵鏈,纏向白塵的腳踝。還有一人,雙手握刀,正面突刺,刀尖直指白塵心口。
四人配合,天衣無縫。
這是殺人的陣,是經過千百次訓練、在血與火中淬煉出來的殺陣。
但白塵,比他們更快。
他的身體,在空中不可思議地一扭,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蛇,避開了毒鏢,腳尖在鐵鏈上一點,借力再次騰空,然后——
右手在腰間一抹。
四點寒星,激·射而出。
不是銀針,是四根普通的針灸用針,細,短,無刃。
但射的位置,是四人手腕的“神門穴”。
鬼臉面具男的刀,在距離白塵心口還有三寸時,手腕忽然一麻,整條手臂瞬間失去了力氣,刀脫手飛出。
另外三人,也遭遇了同樣的情況。
毒鏢射偏,鐵鏈脫手,正面突刺的殺手,刀在半途墜地。
四人臉色同時大變。
點穴?隔空點穴?
這怎么可能?!
但白塵沒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他落地,腳尖一挑,將鬼臉面具男脫手的短刃挑起,握在手中。然后,身體如鬼魅般旋轉。
刀光,在晨光中,劃出四道凄厲的弧線。
“噗!”“噗!”“噗!”“噗!”
四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四個殺手,同時捂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那里,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涌而出。手腕的筋,被精準地挑斷了。
他們這輩子,再也拿不了刀了。
鬼臉面具男跪倒在地,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涌出,滴在地上,匯成一灘。他抬起頭,灰色的眼珠死死盯著白塵,里面充滿了驚駭、恐懼,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你……到底是誰……”他嘶啞地問。
白塵扔掉手中的短刃,那刀沾了血,他不喜歡。
“我是醫生。”他平靜地說,走到鬼臉面具男面前,蹲下身,從對方腰間摸出一塊金屬牌。
和昨晚那枚一樣,黑色火焰,扭曲人臉。
幽冥令。
“你們幽冥,為什么要殺林清月?”白塵問。
鬼臉面具男咬著牙,不答。
白塵伸手,在他胸前某個穴位點了一下。
“啊——!”
凄厲的慘叫,從面具下傳出。
那聲音不像人,像野獸臨死前的哀嚎。
鬼臉面具男的身體劇烈抽搐,冷汗瞬間濕透了衣服。那種痛苦,不是**上的疼痛,而是從骨髓深處、從靈魂深處涌出的,無法形容的折磨。
“說。”白塵的聲音,依舊平靜。
“我……我說……”鬼臉面具男終于崩潰了,“林清月……她的公司……在開發一種新藥……能克制‘夢魘’……組織不能允許……”
“什么藥?”
“代號……‘晨曦’……還在實驗階段……但初步數據……很有希望……”鬼臉面具男斷斷續續地說,“組織要控制她……或者毀了她……”
“為什么查我?”
“因為你的針法……像天醫門……天醫門是組織的……宿敵……必須清除……”
“天醫門和幽冥,有什么恩怨?”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組織的最高指令……見到天醫傳人……格殺勿論……”
白塵沉默了片刻,松開了手。
鬼臉面具男癱軟在地,大口喘著氣,像一條離水的魚。
“你們在江城,有多少人?”白塵問。
“七個小組……每組四人……我是第七組組長……”
“總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們只接受單線指令……聯絡人每次不同……”
白塵點點頭,站起身,不再問。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個裝有九曜神針的木盒,揣進懷里。又收拾了幾樣必要的藥材和銀針,裝進一個小布包。
然后,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醫館。
藥柜倒了,桌椅翻了,地上有血,有打斗的痕跡,有散落的藥材和銀針。
三個月的平靜生活,到此結束。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里,陽光正好。
早點鋪的油煙味,下棋老人的爭執聲,自行車的鈴鐺聲,構成一幅再平常不過的市井畫卷。
但白塵知道,從今天起,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他得離開。
帶著林清月,帶著蘇小蠻,離開江城,找個安全的地方,把傷養好,把U盤里的數據破解,把幽冥的底細查清。
還有,找到師父失蹤的線索。
他朝著“老王早點鋪”的方向走去。
腳步從容,不疾不徐。
像只是出門,去買份早餐。
而他身后,那間小小的“塵心堂”,門敞開著,里面躺著五個昏迷的人,和一個癱軟在地、手腕筋斷的殺手。
陽光照進去,照亮地上的血跡,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塵埃。
像一幅定格了的,暴力的油畫。
巷子深處,早點鋪的招牌,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新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