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無孔不入的冰冷,仿佛要凍結血液、凝固思維。暗河的水漆黑如墨,視線完全被剝奪,只有無盡的黑暗與刺骨的寒流包裹著全身。水流看似平緩,深處卻潛藏著紊亂的暗涌,時而將張塵推向堅硬的巖壁,時而將他卷入無形的漩渦。
他緊閉著嘴,依靠劫丹轉化的一絲微弱內(nèi)息維持著生機,同時拼命收斂所有氣息與熱量,如同河底一塊沒有生命的頑石,任由水流裹挾。右臂的傷口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內(nèi)腑的傷勢也因為之前的強行催谷而隱隱作痛。但此刻,他不敢有絲毫松懈,神念如同最細的蛛絲,緊緊纏繞自身,隔絕一切外泄。
他不知道這條暗河通向何方,不知道水中是否潛藏著什么可怕的東西,更不知道岸上的血煞盟修士是否會追來。他只知道,必須遠離那座塔,遠離那些追兵。
漂流。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冰冷中變得模糊,仿佛靜止,又仿佛過去了很久。
忽然,前方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于鐘乳石幽藍光芒的淡綠色熒光?那光極其黯淡,在水流的折射下若隱若現(xiàn),卻帶來一線方向感。
張塵心中微動,謹慎地調(diào)整了一下姿態(tài),朝著那熒光的方向緩緩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熒光漸漸清晰。光源來自暗河一側的巖壁,那里似乎有一個半沒在水下的洞口。洞口邊緣生長著一些發(fā)出淡綠色熒光的、如同水草又似苔蘚的奇異植物,隨著水流輕輕搖曳。洞口不大,僅容一人通過,里面似乎別有洞天,隱約有空氣流通帶來的微風吹出。
是另一條支流?還是一個水下洞穴?
沒有太多選擇。繼續(xù)在暗河主干道漂流,不確定性太大。張塵果斷地劃動尚且完好的左手,調(diào)整方向,朝著那個熒光洞口游去。
洞口的水流更加湍急,帶著一股吸力。張塵奮力穩(wěn)住身形,側身擠了進去。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位于水下的、被河水半淹的巨大巖洞。洞內(nèi)一半是幽深的水潭(與暗河相連),另一半則是露出水面的、潮濕但堅實的巖石地面。洞頂同樣垂落著發(fā)光的鐘乳石,但與外面洞穴的幽藍不同,這里的熒光更偏向銀白色,混合著洞口那些淡綠水草的綠光,將巖洞映照得一片迷離夢幻。
而更讓張塵驚訝的是,巖洞的巖壁上,竟然有著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雖然粗糙,但能看出階梯、平臺,甚至一些放置物品的凹陷石龕。石龕里空無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塵和干涸的水漬。在地勢較高的巖石平臺上,還殘留著篝火的灰燼和幾塊磨得光滑的坐石。
這里,曾經(jīng)有人居住過!而且時間不會太久遠(相對于上古遺跡),很可能是之前被困于此地的幸存者開辟的臨時據(jù)點!
張塵掙扎著爬上岸,濕透的身體帶起一片水花。他靠在冰冷的巖石上,大口喘息著(盡管并不需要太多空氣),冰冷的河水順著破損的衣衫滴落。劫力自動運轉,驅散著侵入的寒意,修復著被河水浸泡后有些惡化的傷口。
他警惕地打量四周。巖洞不大,一覽無余,除了那些人類活動的痕跡,并無其他活物。空氣雖然潮濕,但還算清新,顯然有良好的通風口(可能就是他們進來的水下洞口或者其他縫隙)。
暫時安全了。
他走到那堆篝火灰燼旁,灰燼早已冰冷板結,但旁邊散落著幾塊焦黑的骨頭(小型動物的)和一些果核,證明這里的人曾在此生火取暖、進食。在平臺角落,他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用獸皮和樹枝簡單搭成的、已經(jīng)塌了一半的小窩棚,里面鋪著干枯的苔蘚。
是谷彥他們曾經(jīng)的據(jù)點之一?還是其他早已隕落的幸存者留下的?
張塵不得而知。他需要盡快恢復一些力量。這里環(huán)境相對隱蔽,暫時沒有追兵,是個難得的喘息之機。
他盤膝坐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開始專心引導地氣療傷。此處雖然深入地下,但地脈陰氣依舊充沛,且因為靠近暗河,水汽中也蘊含著淡淡的靈氣,雖然稀薄,但對現(xiàn)在的他而言也是滋補。
就在他即將入定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窩棚內(nèi)側的巖壁,那里似乎刻著一些歪歪扭扭的符號。
他靠近查看。符號是用尖銳石塊刻畫的,線條幼稚而凌亂,不像是文字,更像是一種……標記或者計數(shù)?其中有幾個簡單的圖形,依稀能辨認出是小人、刀劍,以及……一個圓圈,里面畫著三個小點。
小人可能代表人類,刀劍代表戰(zhàn)斗或危險,那個圓圈里的三個點……是什么意思?三個幸存者?還是指代某種有三個的事物?比如……地陰靈泉?或者……血煞盟的三個頭目?
張塵無法確定。但這至少說明,留下標記的人,試圖記錄或提醒著什么。
他將這些符號記在心里,不再深究,開始全力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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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殘塔之內(nèi)。
血煞盟的煉氣九層頭目,名為厲魁,正屏息凝神,沿著破損的通道,一步步深入這座沉寂萬古的金屬造物。
塔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從裂縫和破損處透入的微弱幽藍光芒,以及空氣中飄浮的、被他們下來時揚起的塵埃。腳下是厚厚的積灰和散落的金屬碎片,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以免觸發(fā)什么未知的禁制或造成塌陷。
厲魁能感覺到這座塔的不凡。即便殘破至此,金屬壁上的符文依舊帶著淡淡的威壓,空氣中殘留的靈力波動也顯示出其昔日的強大。他心中既警惕,又充滿了貪婪。
“若是能找到一兩件未損毀的上古法器,或者此塔的控制核心……”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獨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屠老大雖然兇殘,但對手下還算“慷慨”,至少表面如此。若他立下大功,或許能分得更多修煉資源,甚至……得到更強大的血煞秘法傳承。
他來到塔內(nèi)中層一個相對寬敞的大廳(曾經(jīng)可能是作戰(zhàn)室或能量匯聚處)。大廳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早已熄滅的水晶球基座,周圍散落著許多控制桿和符文板的殘骸。墻壁上掛著幾幅巨大的金屬板,上面蝕刻著復雜的星圖和地形圖,可惜大多已被污損或銹蝕,難以辨認。
厲魁仔細搜尋著。在一個傾倒的控制臺下方,他發(fā)現(xiàn)了一截斷裂的、非金非玉的短杖,杖頭鑲嵌的晶石早已碎裂,但杖身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靈光。他心中一喜,連忙撿起。
就在他手指觸及短杖的瞬間——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錯覺般的嗡鳴,從他腳下傳來。
厲魁動作一僵,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聲音似乎來自塔的更深處,那個控制陣法盤所在的房間方向。是錯覺?還是……剛才那小子觸動了什么,現(xiàn)在還有殘留影響?
他握緊手中的短杖和腰間的血煞刀,猶豫了一下,決定繼續(xù)向下探查。富貴險中求!
他小心翼翼地來到通往底層的破損樓梯口。樓梯早已斷裂大半,只剩下一些突出的金屬結構可供攀爬。下方一片黑暗,只有那控制陣法盤所在的房間,從門縫(早已沒有門)里透出極其微弱的、深灰色晶石的光芒。
厲魁深吸一口氣,攀著金屬結構,緩緩向下。
越靠近底層,那種奇異的、金屬與地脈共鳴般的震顫感就越發(fā)清晰。空氣中似乎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灰黑色塵埃?很細,幾乎看不見,但在晶石微光的映照下,偶爾會反射出一點異樣的光澤。
這些塵埃,正是張塵之前灑落的熒光粉末,混合了塔內(nèi)的古老灰塵,正隨著塔身不穩(wěn)定的微震和空氣流動,緩緩飄散。其中一部分,已經(jīng)不知不覺間,沾染在了厲魁的衣物、皮膚,甚至……隨著他的呼吸,進入了他的口鼻。
厲魁并未察覺這些微塵的異常。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底層房間中央那個散發(fā)著微光的控制陣法盤和那顆人頭大小的深灰色晶石吸引了!
“好精純厚重的靈力!雖然幾乎耗盡了,但這晶石本身……就是無價之寶!”厲魁心中狂跳,眼中貪婪之色幾乎要溢出來。他甚至暫時忽略了對張塵的搜尋,滿腦子都是如何取下這顆晶石。
他快步走進房間,目光灼灼地盯著晶石,又看了看旁邊盤坐的暗金色骸骨和斷裂的戰(zhàn)錘。
“這位前輩,得罪了。您守護此物萬載,如今也該易主了。”厲魁對著骸骨敷衍地拱了拱手,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要嘗試取下晶石。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晶石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顆一直散發(fā)穩(wěn)定微光的深灰色晶石,光芒猛地劇烈閃爍起來!顏色在深灰與一種不祥的暗紅之間急速變幻!與此同時,整個控制陣法盤上的紋路驟然亮起,卻不是原本該有的穩(wěn)定光芒,而是明滅不定、雜亂無章的灰黑色與暗紅色光流,如同垂死病人的心電圖,瘋狂地竄動、沖突!
“怎么回事?!”厲魁大驚失色,下意識地想要縮回手。
但已經(jīng)晚了!
沾染在他身上、被他吸入體內(nèi)的那些混合了熒光粉末和塔內(nèi)古老塵埃的微塵,仿佛被這紊亂的陣法能量激活!尤其是其中蘊含的、源自張塵黃泉碎片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凋零氣息,此刻如同找到了引信,與陣法盤中因張塵之前刺激而殘留的不穩(wěn)定“地脈共鳴”擾動,以及晶石本身對“黃泉”之力的排斥反應,發(fā)生了難以預料的連鎖共鳴!
“啊——!”
厲魁只覺渾身猛地一麻,仿佛有無數(shù)細小的、冰冷的針瞬間刺入了他的經(jīng)脈和神魂!一股混亂、暴戾、同時又帶著深沉死寂意味的能量流,蠻橫地順著他的手指(他離晶石太近了),逆沖進他的身體!
這能量駁雜無比,包含了殘塔地脈靈力的暴動、黃泉凋零之力的侵蝕、以及陣法紊亂產(chǎn)生的空間扭曲之力!
厲魁慘叫一聲,七竅之中瞬間滲出黑血!他體內(nèi)的血煞靈力被這突如其來的異種能量瘋狂沖擊、侵蝕,如同滾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間炸鍋!他皮膚下的血煞紋路劇烈扭曲、凸起,仿佛要破體而出!
他想掙脫,想后退,卻發(fā)現(xiàn)身體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那混亂的能量不僅侵蝕著他的**,更在沖擊他的神魂,無數(shù)破碎、尖銳、充滿絕望與瘋狂的畫面和嘶吼聲在他腦海中炸開——那是這座塔最后時刻的毀滅記憶碎片,混合著黃泉之力的凋零意志!
“不……屠老大……救……”厲魁的思維開始渙散,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痛苦。他感覺自己正在被融化、被撕裂、被同化!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皮膚表面浮現(xiàn)出詭異的、如同電路板燒毀般的灰黑色與暗紅色交織的紋路。
而他手中的那截上古短杖,以及腰間的血煞刀,也在這狂暴的紊亂能量場中“嗡嗡”震顫,靈光急速黯淡,表面開始出現(xiàn)細密的裂紋。
整個底層房間,能量亂流肆虐,光芒亂閃,如同一個即將爆炸的熔爐!
殘塔的震顫再次加劇,比之前張塵引發(fā)的更加猛烈!大塊的金屬銹片和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墻壁上的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擴大!仿佛這座沉寂萬古的塔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這意外的“褻瀆”徹底激怒,要拉著闖入者一同陪葬!
洞穴中,守在河邊的分水刺修士驚駭?shù)赝騽×艺痤潯l(fā)出不祥**的殘塔,臉色煞白,不知所措。剛剛爬到一半、正在向上匯報的鏈子錘修士,更是被震得險些脫手,死死抓住繩索,驚恐地望向下方黑暗中那明滅不定的塔影。
而地下暗河旁的隱蔽巖洞中,正在療傷的張塵,也猛然睜開了眼睛!
他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源自黃泉碎片的微弱共鳴,以及隨之而來的、極其狂暴紊亂的能量爆發(fā)!方向……正是那座殘塔!
“成功了……還是……失控了?”張塵灰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他灑下熒光粉末,本意是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標記,并期望其微弱的光屬性或許能對依賴陰煞的血煞盟修士產(chǎn)生一點干擾,卻沒想到,結合塔內(nèi)殘存的不穩(wěn)定力量,竟然引發(fā)了如此恐怖的連鎖反應!
那個進入塔內(nèi)的血煞盟頭目……恐怕兇多吉少。
而這劇烈的能量爆發(fā)和塔身的震顫,很可能會引來更可怕的后果——比如,徹底驚動屠老大,或者……引發(fā)這片區(qū)域地脈更劇烈的變動,甚至……坍塌!
此地不宜久留!
張塵迅速起身,不顧傷勢尚未痊愈,目光掃過巖洞。必須立刻離開這里,尋找更安全的地方,或者……真正的出路。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巖洞深處,那條不知通向何處的、有微風吹出的黑暗縫隙。
沒有猶豫,他身形一閃,沒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身后,只留下熒光朦朧的水下巖洞,和遠方洞穴中,那座正在發(fā)出垂死咆哮的殘塔,以及即將被其吞噬的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