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擊聲如同催命的鼓點,一聲聲,沉悶而堅定地透過厚厚的巖層傳來,震落洞頂細碎的沙石,在幽藍的微光中簌簌落下,融入暗河無聲的水面。血煞盟修士粗暴的呼喝依稀可辨,挖掘的速度似乎正在加快。死亡的陰影,順著那聲音的來路,一寸寸逼近這地底深處的寧靜洞穴。
張塵靠在冰冷潮濕的殘塔基座陰影中,灰黑色的眼眸緊盯著洞穴頂部那道最寬的裂縫——聲音正是從那里傳來。胸口黃泉碎片的搏動似乎也加快了一絲,傳遞出微弱的警惕。右臂的骨頭剛剛接續,稍一用力就傳來鉆心的刺痛,內腑的傷勢也只好了小半,劫丹旋轉緩慢,劫力稀薄。此刻的他,戰力不足全盛時期的三成。
硬拼,必死無疑。
他必須利用這有限的時間和環境。
目光快速掃視洞穴。幽藍的鐘乳石光芒提供著基本照明,但也留下了許多搖曳不定的陰影。暗河漆黑,不知深淺,流向未知的黑暗,或許是一條出路,也可能是更危險的絕地。殘塔巨大,內部結構復雜,布滿縫隙和崩塌形成的空隙,是絕佳的藏身和迂回之所。而那些散落在塔基旁的金屬構件和碎石,或許能稍加利用……
他的視線最終落回殘塔內部,那個控制陣法盤和那顆散發微光的深灰色晶石上。凹槽與黃泉碎片的契合,是最大的變數。
“必須冒險一試。” 張塵心中迅速做出決斷。與其被動躲藏,等待被甕中捉鱉,不如主動制造混亂,甚至……嘗試激活這上古遺陣,或許能帶來一線生機,或者至少,制造逃脫的契機。
他不再猶豫,忍著傷痛,悄無聲息地滑入殘塔底層的破損入口。塔內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殘破,到處是扭曲的金屬梁柱、碎裂的符文石板和厚厚的積塵。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金屬銹味和一絲淡淡的、類似于檀香又似硝煙的奇異氣息,那是上古陣法材料殘留的味道。
他快速來到那個相對完好的小房間。暗金色骸骨依舊盤坐在陣法盤旁,斷裂的戰錘散發著不屈的余韻。張塵對著骸骨微微頷首,算是告罪,隨即目光聚焦于陣法盤中心那顆深灰色晶石和邊緣的奇特凹槽。
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向晶石。晶石內部結構復雜無比,蘊含著龐大而穩定的能量,但其“活性”似乎已經降到了最低,僅維持著最基本的陣法核心運轉和那絲金屬共鳴。它的能量屬性……張塵仔細感知,是一種極其精純、厚重、偏向于“地”與“金”屬性的靈力,與黃泉之力的“凋零死寂”截然不同,甚至隱隱有些排斥。
而那凹槽,不僅形狀與黃泉碎片組合體邊緣輪廓部分契合,凹槽內部更刻滿了細密到極致的、與黃泉碎片上紋路同源的微型符文!這絕非巧合!這個凹槽,似乎是專門為了接受某種“黃泉”屬性的力量輸入而設計的!可能是為了啟動塔內某個特殊的陣**能,或者……進行某種“認證”或“轉化”?
上方的敲擊聲越發密集,已經能聽到巖石碎裂和泥土滑落的大片聲響!時間不多了!
張塵不再遲疑,從丹田深處喚出那枚安靜棲息的黃泉碎片組合體。碎片懸浮在他掌心,灰黑色的表面流淌著暗紅與墨黑的紋路,散發著冰冷而古老的凋零氣息。它與這塔內厚重的“地金”靈力格格不入,仿佛兩個不同世界的造物。
他小心翼翼地將碎片組合體,緩緩靠近那個凹槽。
就在碎片邊緣即將觸及凹槽的剎那——
“嗡……!”
整座殘塔,猛地一震!
不是來自上方的挖掘震動,而是源自塔身深處,仿佛某個沉睡萬古的巨獸,被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驚醒,發出了一聲低沉而茫然的“**”!塔壁上那些黯淡的符文,有極少數驟然亮起了極其微弱、一閃而逝的灰黑色光芒!地面控制陣法盤上的紋路,也如同被注入了某種“活水”,有細若發絲的灰黑色流光,順著特定的路徑,艱難地、斷斷續續地流動了一小段距離!
那顆深灰色晶石,更是光芒微微一盛,似乎被“激活”了某種隱藏的機制,其內部穩定的“地金”靈力,開始出現一絲極其細微的、與黃泉之力接觸而產生的“擾動”與“排斥”!
有效!但這反應遠比張塵預想的要劇烈和……不穩定!
他立刻停止了繼續嵌入的動作,將碎片懸停在凹槽上方。不能完全放入,一旦引發不可控的變化,在這狹小空間內,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自己。
但僅僅是這短暫的接觸和懸停,似乎已經建立了一種極其脆弱而奇特的“連接”。張塵能感覺到,通過黃泉碎片作為媒介,他的一絲意念,竟然能極其模糊地“觸摸”到這個殘塔陣法核心的某些邊緣信息!
破碎的畫面和雜亂的意念碎片涌入腦海:
……高塔巍峨,通體流光,與周圍數座同樣的塔樓構成聯防大陣,光芒連接成網,抵御著從天而降的污血和陰影……能量洪流在塔內奔騰,通過特定的管道和符文,轉化為灼熱的光柱、堅固的護盾、凍結空間的寒潮……
……大陣崩碎,污血滲透,陰影如潮……一座座塔樓被污染、侵蝕、擊毀……這座塔也遭受重創,核心受損,最后的守衛者啟動自毀程序失敗,只能以身為鎖,封存塔核,陷入沉寂,等待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修復或……徹底的終結……
……一個極其關鍵的、關于塔樓“地脈共鳴”與“空間穩定”輔助子陣法的殘缺操控片段……
地脈共鳴?空間穩定?
張塵心中一動。他立刻將注意力集中到這個殘缺的操控片段上。雖然信息不全,但結合《九幽鎮獄典》中關于陣法的基礎理念,他大致明白了這個子陣法的用途——通過塔樓核心(那顆晶石)與地脈的深度共鳴,可以小范圍地影響周圍的地質結構,加固或……在一定限度內,引發可控的震動、錯位!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冰冷的心中迅速成形。
他維持著黃泉碎片與凹槽的微弱連接,強行壓下傷勢帶來的眩暈和經脈的刺痛,將體內恢復不多的劫力,以及黃泉碎片傳遞出的那一絲精純凋零氣息,以一種極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方式,順著那“連接”,緩緩“注入”到陣法盤中那個特定的、關于“地脈共鳴”的符文節點!
這不是正統的陣法操控,更像是一種粗暴的“刺激”和“誤導”。他無法精細控制,只能憑借那殘缺的操控片段和黃泉之力對陣法核心的微弱影響,嘗試“激活”或“干擾”那個地脈共鳴功能!
“嗡……嗡……嗡……”
殘塔的震顫變得更加明顯!不再是低沉的**,而是帶著一種不穩定的、仿佛生銹齒輪被強行扭動的刺耳摩擦聲!塔身內部傳來金屬扭曲的“嘎吱”聲,灰塵簌簌落下。那顆深灰色晶石的光芒明滅不定,內部的能量擾動加劇。
成功了……一部分!但也引發了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
張塵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傳來極其細微的、不同尋常的震動,仿佛地底深處有什么東西被“驚動”了。同時,殘塔自身的一些破損結構,在這異常的震顫下,也發出了危險的**,似乎隨時可能發生二次坍塌。
不能再繼續了!否則沒等上面的人下來,塔可能先塌了把他埋在里面!
他果斷切斷了黃泉碎片與凹槽的連接,迅速將碎片收回丹田。殘塔的震顫緩緩平復,但那種被“激活”后的不穩定感依舊殘留,地面的異常震動也未完全停止。
就在這時——
“轟隆!!!”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巨大的巖石崩塌聲!緊接著,一道混雜著塵土和碎石的光柱,驟然從洞穴頂部的裂縫中投射下來!一個直徑約莫尺許的洞口,被打通了!
“通了!媽的,總算通了!”上面傳來興奮而疲憊的喊叫。
“快!放繩子下去!留兩個人在上面守著,其他人跟我下!小心點,下面情況不明!”
幾條粗陋的、用獸皮和金屬絲擰成的繩索,從洞口垂落下來,晃蕩著落在洞穴底部的碎石堆上。
張塵早已在塔身震顫時,就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那個小房間,隱藏在殘塔中層一處由倒塌金屬梁架和破碎石板構成的復雜縫隙里。這個位置既能觀察洞口和繩索的情況,又便于借助塔內復雜地形周旋,甚至可以通過塔身的其他破損處迅速轉移。
他屏住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石像,灰黑色的眼眸透過縫隙,冷冷注視著那垂落的繩索。
很快,一個身影順著繩索,敏捷地滑了下來。正是之前圍攻張塵時,那個手持鏈子錘的煉氣八層血煞盟修士。他落地后,警惕地環顧四周,手中的鏈子錘微微提起。
“下面是個大洞!有河!還有……好大一堆破銅爛鐵?”他抬頭朝上面喊道,聲音在洞穴中回蕩。
“廢話少說,看清楚那小子在不在!”上面傳來不耐煩的催促。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身影也滑了下來。一個是使用分水刺的干瘦修士的同伴(另一個煉氣八層),還有一個是之前纏住谷彥的煉氣九層頭目。三人呈品字形站立,背靠著背,靈識外放,仔細探查著洞穴。
“好濃的陰氣……這地方有點邪門。”煉氣九層頭目皺眉道,目光掃過幽藍的鐘乳石、漆黑的暗河,最后定格在巨大的殘塔上,“這塔……好像是上古的東西?難道下面真有寶貝?”
“管他什么寶貝,先找到那小子要緊!”鏈子錘修士道,“屠老大說了,那小子身上有‘鑰匙’,必須拿到手!”
三人開始小心翼翼地朝著殘塔方向移動。他們的注意力主要被殘塔的規模和其散發的古老氣息所吸引,并未第一時間發現藏身塔內的張塵。
張塵默默計算著距離。當三人走到距離殘塔基座約十丈,正好處于一片相對空曠、地面散布著許多松動碎石和金屬構件的地方時——
他動了!
并非直接攻擊,而是左手食指與中指并攏,對著腳下殘塔某一處特定位置(根據剛才“連接”時感知到的塔身結構薄弱點),將凝聚了剩余劫力大半的一縷凋零指風,狠狠射出!
“嗤!”
指風無聲,卻精準地沒入一塊看似完好的金屬板接縫處。那里早已銹蝕脆弱,在凋零之力的侵蝕下,更是瞬間崩解!
“咔嚓——嘩啦!”
一小塊金屬板連同其支撐結構猛地脫落,帶著一大堆灰塵和碎石,從塔身上層砸落下來,正對著下方三人所在的區域!
“小心!上面有東西掉了!”煉氣九層頭目反應最快,厲聲提醒,同時身形急退。
鏈子錘修士和分水刺修士也連忙閃避。
崩塌的金屬和碎石砸在地上,發出巨大聲響,煙塵彌漫,遮蔽了視線。
就在這煙塵騰起、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剎那,張塵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從藏身處猛地竄出!他沒有沖向任何一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沖向殘塔基座旁,暗河岸邊,那堆半埋的、最大的幾塊金屬構件!
他的目標,是其中一塊邊緣鋒利、足有門板大小、一端深深插入泥沙的巨型盾牌殘骸!
在三人驚怒的目光中,張塵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抓住盾牌邊緣,全身劫力爆發(不顧經脈撕裂的劇痛),配合身體重量和沖勢,狠狠一撬、一推!
“轟——!”
沉重的盾牌殘骸被他撬動,翻滾著,帶著呼嘯的風聲和漫天泥沙,朝著剛剛站穩、尚未完全從煙塵中看清情況的三人,橫砸過去!同時,盾牌翻滾的路徑,恰好經過了地面上幾塊尖銳的金屬棱角!
這不是致命的攻擊,但足以制造巨大的混亂和……噪音!
盾牌殘骸狠狠撞在地面的棱角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如同巨鐘被敲響般的恐怖巨響!聲波在封閉的洞穴內瘋狂回蕩、疊加,震得人耳膜生疼,頭腦發暈!飛濺的碎石和泥沙更是劈頭蓋臉!
“什么鬼東西?!”
“我的耳朵!”
三人猝不及防,被這巨大的聲響和撲面而來的泥沙打得一陣手忙腳亂,靈識都出現了瞬間的紊亂。
而張塵,在推出盾牌的瞬間,早已借助反沖之力,如同離弦之箭,射向了與三人位置相反的——那條漆黑的地下暗河!
“他想跳河!”煉氣九層頭目最先反應過來,怒吼一聲,一道血紅色的刀芒脫手斬出,直劈張塵后背!
但張塵早有準備,身在半空,猛地擰身,右手忍著劇痛,將一直扣在掌心的一樣東西,向后拋出!
不是攻擊,而是一小塊從塔內撿到的、散發著微光的熒光石!
熒光石劃出一道弧線,撞在殘塔的金屬外壁上,“啪”地碎裂,里面的熒光粉末灑出,在幽藍的洞穴中并不顯眼。
而張塵自己,則“噗通”一聲,如同一條沉默的魚,精準地扎入了暗河那漆黑如墨、冰冷刺骨的水中,瞬間被水流吞沒,消失不見。
血煞盟三人的刀芒斬了個空,劈在河岸巖石上,留下一道深痕。
“追!他跳河了!”鏈子錘修士氣急敗壞。
“這水黑得邪門,不知道通向哪里,有沒有危險……”分水刺修士有些遲疑。
煉氣九層頭目臉色陰沉,看著恢復平靜的暗河水面,又抬頭看了看還在微微震顫、仿佛隨時會塌的殘塔,以及地上那塊引發巨響的盾牌殘骸和灑落的熒光粉末。
“不能都下去!你,”他指著鏈子錘修士,“立刻上去報告屠老大,說明這里的情況,尤其提到這座古塔!你,”又指向分水刺修士,“守在河邊,盯著動靜!我進塔里看看,這塔有點古怪,說不定有別的發現或者出路!”
他隱隱覺得,那小子跳河未必是慌不擇路,或許另有圖謀。而這座震顫的古塔,更讓他心中不安又充滿貪婪。
分工明確,三人立刻行動起來。
鏈子錘修士抓住繩索,迅速向上爬去。分水刺修士緊握兵器,死死盯著暗河。煉氣九層頭目則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朝著殘塔破損的入口走去。
幽暗的洞穴暫時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有暗河無聲流淌,殘塔沉默矗立,以及……河岸邊,那灑落的、極其微弱的熒光粉末,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隨著洞穴內幾乎難以察覺的氣流,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著殘塔基座下方,那個控制陣法盤所在的房間方向……飄散。
張塵的算計,才剛剛開始。
冰冷的暗河深處,他屏住呼吸,忍著刺骨的寒氣和傷口的灼痛,任由水流帶著他,向著未知的黑暗深處漂去。左手,緊緊握著那枚從女修遺骸旁得到的、刻著葉子的令牌碎片。前方,是吉是兇,唯有黑暗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