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傳送的體驗,遠比想象中更詭異、更…粘稠。
那不是簡單的黑暗或眩暈,而是一種仿佛墜入無光深海,被冰冷、厚重、充滿惰性能量的“介質”全方位包裹、擠壓的感覺。時間與方向感被徹底剝奪,五感中只剩下胸口黃泉殘片核心傳來的、持續不斷的低沉搏動,以及劫丹運轉時散發出的、那點微不足道的灰黑色微光,勉強映照出周圍流轉的、如同渾濁水流般的扭曲光影。
張塵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這粘稠的“介質”中被拉扯、變形,若非劫丹之力與殘片核心死死護住心脈與意識核心,恐怕早已被這異常的空間之力碾碎、或永久迷失。饒是如此,后背那道被巨人重劍殘余劍氣劈開的傷口,也在空間擠壓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暗紅色的血液(顏色愈發深沉)絲絲縷縷滲出,旋即被周圍粘稠的介質吞噬、消融。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長歲月。
前方,一點微弱卻穩定的灰白色光芒,如同迷霧中的燈塔,在扭曲的光影流中逐漸清晰、放大。
“噗——”
仿佛沖破一層堅韌水膜的觸感。
包裹周身的粘稠壓力陡然一輕,失重感傳來,緊接著是堅硬、冰冷、帶著某種金屬與巖石混合質感的撞擊!
“砰!”
張塵重重摔落在地,慣性讓他翻滾了幾圈,撞在一處堅硬的凸起上才停下。后背傷口受到二次撞擊,痛得他眼前發黑,喉嚨里涌上腥甜。他悶哼一聲,強忍劇痛,第一時間翻身半跪而起,灰黑色的眼眸瞬間掃視四周,劫丹運轉,殘存的劫力在體表形成一層稀薄卻警惕的護罩。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連空氣流動的聲音都微乎其微。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深谷。
谷底寬度目測超過千丈,兩側是近乎垂直、高不見頂的、呈現出暗沉鐵灰色的巖壁。巖壁并非天然巖石,而是布滿了巨大的、規則的切割與熔鑄痕跡,仿佛是被某種通天徹地的偉力,生生從一整塊無法想象的巨型金屬礦脈或特殊巖體中“挖”出來的。
而深谷的地面,以及兩側巖壁的下半部分,才是真正令人心神震撼的景象——
兵器。
不,更準確地說,是兵器的殘骸。
無窮無盡,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視野能及的地面,堆疊成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小山”,一直蔓延到視線盡頭。斷劍、殘刀、崩裂的長槍、扭曲的盾牌、碎裂的甲胄部件、只剩半截的旗桿、甚至還有一些奇形怪狀、難以辨認用途的金屬造物碎片…
它們并非凡鐵。即便歷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侵蝕,大多依舊保持著金屬的光澤,只是那光澤黯淡、冰冷,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埃。材質各異,有暗沉如玄鐵,有幽藍如寒晶,有赤紅如烙鐵,有金黃如烈日…但無一例外,全都殘缺不全,布滿了戰斗留下的豁口、裂痕、灼痕、腐蝕印記。一些巨大的碎片,甚至比房屋還要龐大,斜插在“殘骸山”中,如同巨獸的骨骼。
這里,簡直是一個被遺忘了萬古的、規模浩大到難以想象的古戰場兵器墳場!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混合了金屬銹蝕、塵土、以及一絲極淡卻無法驅散的血與火的氣息。靈氣稀薄得近乎于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肅殺、充滿了不甘與破滅意念的“場”。僅僅是置身其中,就讓人感到心神壓抑,仿佛有無數亡魂在耳邊無聲地吶喊、咆哮。
張塵緩緩站起身,腳下踩著一柄折斷的、足有門板寬的巨劍劍身,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他的神念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反饋回來的信息冰冷而龐雜:無數微弱、混亂、早已失去主人聯系的兵器殘念;深谷巖壁與地面深處殘留的、龐大而穩定的禁制波動(雖然大多沉寂);以及…在這片死寂的兵器墳場深處,某個方向,傳來的一絲極其隱晦,卻與他胸口黃泉殘片產生微弱共鳴的能量波動。
那波動很奇特,并非兵戈煞氣,也非生靈氣息,更像是一種…被封存的、古老的“信息”或“印記”,帶著一種滄桑與悲愴的意味。
這里絕不是天然形成的。 張塵心中明悟。如此規整的深谷,如此集中堆積的兵器殘骸(其中許多明顯并非同一時代、同一風格的制式),更像是被人有意收集、堆積于此,如同一個巨型倉庫,或者…封印之地?
他低頭看向胸口,黃泉殘片安靜地鑲嵌在那里,搏動平穩,但對那遠處的波動,傳遞出一絲清晰的“指向”與“好奇”。殘片似乎對這里有“記憶”,或者至少,對那發出波動的“東西”有感應。
身后,那個將他傳送過來的空間裂隙,在將他“吐出”后,已然徹底消失不見,巖壁上只留下一片相對平滑、微微發熱的痕跡,很快冷卻下來。退路已絕。
張塵深吸一口氣(盡管空氣沉悶),開始檢查自身狀況。劫丹之力消耗了近四成,后背傷勢不輕,但劫力正在緩慢修復,只是此地靈氣稀薄,恢復速度遠不如在外界。體表的灰黑色紋路在剛才的空間穿越和墜落中黯淡了不少,需要時間溫養。
他必須盡快找到那波動的源頭,弄清楚這里是什么地方,有無出路,同時…也需要尋找可能的“補給”。這無盡的兵器殘骸中,或許會殘留一些可用的東西,或者…蘊含特殊能量的碎片?
他辨明方向,開始朝著那波動傳來的方位前進。行走在兵器殘骸堆積的“山路”上,腳下不時傳來“咔嚓”、“哐當”的聲響,在死寂的深谷中顯得格外刺耳。四周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腳步聲在回蕩。
這些兵器殘骸年代久遠得超乎想象,許多上面的符文早已磨滅,靈性盡失,只剩下堅固的材質本身。但也有少數,即便殘破了,依舊散發著微弱的、不同屬性的能量波動——冰寒、熾熱、鋒銳、厚重…甚至一些碎片上,還殘留著早已干涸、顏色發黑的血跡,觸之仿佛還能感受到當年主人的驚怒與不甘。
張塵如同一個行走在古墓中的盜墓者,又像一個檢閱戰場的幸存者。他偶爾會停下,用神念仔細探查一些能量反應稍強的殘片,但大多失望。這些殘片的能量要么過于暴烈難以吸收,要么屬性與他體內霸道的九幽劫力格格不入,強行吞噬有害無益。
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深谷依舊望不到頭,那波動的感覺卻越發清晰。同時,張塵注意到,周圍的兵器殘骸開始出現變化。不再是隨意堆疊,而是呈現出一種…環繞的態勢,似乎都在朝向某個中心點。殘骸的“品級”似乎也在提升,出現了更多造型奇異、材質非凡的碎片,甚至有一些明顯是法寶級的殘體,盡管靈光徹底湮滅,但其材質本身散發的壓迫感依舊令人心悸。
終于,在翻過一座由無數斷裂長矛組成的“山脊”后,眼前的景象讓張塵停下了腳步。
深谷在這里形成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盆地”。盆地中心,并非堆積如山的殘骸,而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空地上,矗立著三樣東西:
首先,是一桿斜插在地、通體暗金、長達兩丈有余、槍尖沒入地面尺許的斷槍。槍桿粗如兒臂,布滿細密的龍鱗紋路,即便斷裂處參差不齊,即便蒙塵萬古,依舊散發著一種慘烈到極致、亦驕傲到極致的孤絕槍意。僅僅看一眼,就仿佛能看到當年持槍者面對無邊強敵、死戰不退、最終槍折人亡的悲壯幻影。
其次,是一面半埋于土、直徑超過一丈、邊緣呈不規則撕裂狀的巨大圓盾殘骸。盾面呈暗沉的青銅色,刻滿了山川社稷、日月星辰的浮雕,此刻大多模糊破損。中心處有一個巨大的、穿透性的破口,邊緣呈融化后又凝固的琉璃狀。這盾牌給人一種厚重、堅守、最終卻被無可抵御之力洞穿的悲涼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樣東西——就在斷槍與殘盾之間,地面微微隆起之處,盤膝坐著一具骨骸。
骨骸并非尋常的灰白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近乎半透明的玉質光澤,骨骼完整,晶瑩剔透,隱隱有寶光內蘊。它保持著打坐的姿勢,頭顱低垂,仿佛在臨終前依舊在沉思或守護著什么。
在骨骸盤坐的雙膝之上,平放著一個長條狀的金屬匣子。
匣子長約三尺,寬一尺,厚約半尺,通體呈暗沉的玄黑色,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光滑如鏡,卻仿佛能吸收周圍一切光線,顯得格外深沉。那不斷召喚張塵(或者說黃泉殘片)的、滄桑悲愴的波動,正是從這個看似樸實無華的玄黑匣子中散發出來的!
而骨骸的右手骨,正輕輕地、卻堅定地按在匣蓋之上,五指微扣,仿佛在守護,又仿佛在…壓制。
整個“盆地”的氣氛,因這三樣事物(尤其是那具玉骨骷髏和玄黑匣子)的存在,而顯得格外肅穆、沉重,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威壓。那是屬于強者的隕落之地,即便身死道消萬古,余威猶存。
張塵站在“山脊”邊緣,灰黑色的漩渦眼眸凝重地注視著那具骨骸和匣子。他體內的黃泉殘片,此刻搏動明顯加快,傳遞出的不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更加復雜的情緒——熟悉、悲傷、警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這玉骨骷髏生前,絕對是遠超金丹,甚至可能達到元嬰乃至更高層次的絕世強者!而其守護(或壓制)的匣中之物,竟然能與黃泉殘片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
危險,亦或機緣?
張塵沒有立刻靠近。他先是繞著盆地邊緣緩緩行走,神念如同最精細的梳子,一絲絲地探查著空地及周圍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殘骸。
沒有陣法波動,沒有禁制痕跡,至少以他目前的境界和神念強度,察覺不到任何人為布置的陷阱。
只有那桿斷槍殘留的慘烈槍意,那面殘盾散發的悲涼守護意念,以及玉骨骷髏本身那雖死猶存的淡淡威壓,共同構成了一種無形的“力場”,排斥著一切外來者,也守護著中心那片小小的寧靜。
最終,張塵的目光回到了那玄黑匣子上。
黃泉殘片的悸動越來越明顯,甚至開始主動牽引他體內的劫力,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靠近,想要…開啟那個匣子。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如果這具被改造的身體還有“靈魂”的話)的直覺告訴他,那匣子里的東西,對他至關重要,可能與黃泉殘片的來歷、與那場上古災劫、甚至與他自身的“存在”之謎,有著直接的關聯!
但同樣,那玉骨骷髏按在匣蓋上的手骨,那凝固了萬古的守護(或壓制)姿態,也如同一道無聲的警告:開啟此匣,后果難料。
張塵站在盆地邊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深谷死寂,唯有遠處偶爾因他到來而驚動的、極其細微的金屬塵埃飄落聲。
他的目光掃過那具玉骨,掃過斷槍殘盾,最后定格在玄黑匣子上。
劫丹在胸腔內沉穩旋轉,提供著冰冷而堅定的力量。黃泉殘片持續傳遞著渴望與悸動。
前路茫茫,身陷絕地。這匣中之物,或許是解開謎團的鑰匙,或許是引來更大災禍的潘多拉魔盒。
但,他有選擇嗎?
不探明前因,如何尋覓出路?不獲取力量,如何在這步步殺機的絕域與即將到來的玄陰宗追捕中生存?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很快消散。
然后,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盆地中心,走向那具玉骨骷髏,走向那個散發著宿命般波動的玄黑匣子。
腳步落在平坦而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孤獨的聲響,在這萬古寂靜的兵器墳場深處,回蕩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