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
視野是顛倒的、模糊的,像隔著一層渾濁的、染血的水晶。每一次手臂的拖拽,每一次膝蓋與碎石的摩擦,都帶來身體深處更清晰的、仿佛要將靈魂都碾碎的鈍痛。黑紫色的“血膠”粗糙地粘合著傷口,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那些半凝固的物質,帶來新的、如同撕裂結痂般的劇痛。
身后,那條由血污、碎肉、塵土混合拖出的痕跡,越來越黯淡,越來越斷續。身體里,那點源自黃泉殘片的、更高位的冰冷死寂氣息,如同即將燃盡的燈油,微弱地引導著污血“修補”傷口的同時,也在緩慢而堅定地吞噬著他殘存的、屬于“張塵”這個礦奴的最后一點生機與溫度。
他感覺自己正在變成某種……東西。冰冷,沉重,由痛苦、污穢和執念粘合而成的、勉強維持著人形的“東西”。
前方,那座金屬基座,在模糊的視野中,如同海市蜃樓般搖曳、放大。那黝黑的、與殘片形狀隱隱契合的孔洞,是黑暗中唯一清晰的焦點,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與……宿命感。
“嘶……咕嚕……”
身后,那霧影怪物發出的、如同漏氣風箱般的粘稠聲響,斷斷續續,卻如同跗骨之蛆,越來越近。它顯然也遭受了重創,霧影身軀縮小了近半,輪廓更加模糊不清,逸散的暗紅霧氣在空中留下一條淡淡的軌跡。但它并未放棄,兩點猩紅光芒依舊死死鎖定著張塵爬行的身影,充滿了怨毒、貪婪,以及一絲……忌憚?
它似乎在猶豫,猶豫是否要再次發動攻擊,將這個讓它重創、卻又散發著令它渴望與畏懼氣息的“東西”,徹底吞噬。
距離基座,還有約十丈。
八丈。
五丈……
每靠近一丈,懷中的黃泉殘片就滾燙一分,那微弱的引導氣息也清晰一分。體內那股源自殘片的、更高位的冰冷死寂,也似乎活躍了一絲,與基座方向隱隱呼應。他甚至能“感覺”到,基座內部,那沉寂了萬古的、復雜到無法想象的陣法結構,正因他的靠近,而開始極其緩慢地、如同冬眠巨獸即將蘇醒般,產生著微不可查的“共振”。
三丈。
張塵喘息著(如果那還能稱為喘息),灰黑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基座表面那些繁復的刻痕。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感洶涌而來,幾乎要淹沒那點冰冷的求生意志。他伸出手,指尖烏黑的指甲觸碰到冰冷粗糙的金屬表面,傳來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卻也帶來一絲異樣的“熟悉”感。
就在他指尖觸碰基座的剎那——
“吼——!”
身后的霧影怪物,仿佛受到了某種巨大的刺激,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無聲厲嘯!它那殘破的霧影猛地一脹,不顧一切地,化作一道暗紅色的、邊緣不斷潰散的流光,朝著張塵的后背,瘋狂撲來!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攻擊都要快!它似乎意識到,絕不能讓張塵真正觸碰到那個孔洞!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張塵甚至來不及回頭。他用盡最后一點殘存的力氣,猛地將整個身體向上、向前一掙!同時,左手拼盡全力探入懷中,死死抓住了那枚滾燙的、幾乎要與他胸膛融為一體的黃泉殘片,朝著基座上那個黑黝黝的孔洞,狠狠按去!
動作笨拙,決絕,帶著一種同歸于盡般的瘋狂!
就在霧影怪物那由暗紅霧氣凝聚的、尖銳的“利爪”,即將洞穿張塵后心的瞬間——
“咔。”
一聲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卻仿佛響徹了整個廢墟、乃至這片被遺忘地底空間的脆響。
黃泉殘片,嚴絲合縫地,嵌入了基座上那個與之形狀完美契合的孔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霧影怪物的“利爪”,懸停在張塵后心皮膚之上寸許,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兩點猩紅光芒中,充滿了極致的驚駭、恐懼,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茫然。
緊接著——
“嗡——!!!”
以鑲嵌了殘片的孔洞為中心,一圈清晰可見的、灰黑色的、帶著無盡凋零與死寂意味的波紋,猛地擴散開來!波紋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碾壓一切的“規則”力量,瞬間掃過整個廢墟!
“噗!”
撲到張塵身后的霧影怪物首當其沖!它那殘破的霧影身軀,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肥皂泡,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在那灰黑色波紋的掃蕩下,徹底湮滅,化為最原始的、精純而冰冷的“絕靈污血本源”氣息,但卻失去了所有活性與混亂意志,如同被“凈化”過一般,飄飄蕩蕩,一部分竟被那灰黑色波紋牽引,倒卷而回,涌向基座,涌向……鑲嵌在孔洞中的黃泉殘片,以及……緊貼著殘片的張塵!
與此同時,整個金屬基座,猛地亮了起來!
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種深沉內斂的、如同夜空般深邃的灰黑色光暈。基座表面,那些繁復玄奧的刻痕、符文、鑲嵌的晶石碎片(即便早已失效),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逐一亮起!無數道灰黑色的、暗紅色的、甚至夾雜著點點殘存金色與湛藍色(上古陣法殘留秩序)的光線,在基座內部縱橫交錯,飛速流轉、組合,形成一個極其復雜、不斷變幻的立體光影圖案!
整個廢墟,也隨之震動!并非坍塌,而是一種……“共鳴”!地面碎裂的石板下,殘存的建筑結構中,甚至空氣中游離的那些不同性質的能量(陰煞、瘟血、秩序靈光),都仿佛受到了基座力量的牽引,開始有規律地流動、匯聚!
基座上方,那原本只是緩緩流動的、陰煞與瘟血交織的霧區,此刻瘋狂旋轉起來,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下降的灰黑色漩渦,漩渦中心,正對著基座,正對著張塵!
一股龐大到難以想象、精純到極致、卻又冰冷死寂到令人靈魂凍結的“能量”,從基座深處,從那灰黑色漩渦中心,從那被凈化后倒卷而回的污血本源中,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瘋狂地涌向鑲嵌的殘片,再通過殘片,毫無保留地、蠻橫無比地,灌注進張塵緊貼殘片的身體!
“呃啊啊啊——!!!”
這一次,張塵終于發出了聲音。那不是人類的慘叫,更像是瀕死野獸被投入熔爐時,發出的、混合了極致痛苦、毀滅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新生”意味的嘶吼!
他的身體,成為了這場能量風暴的中心與通道!
這股能量,太龐大了!太精純了!也太……“雜”了!
其中,有源自地脈深處、被基座陣法提煉了萬古的、最精純的“九幽陰煞”;有從霧影怪物和周圍環境中“凈化”提純而來的、更高位的“絕靈污血死寂本源”;有上古戍衛者們殘留的、微弱的“星隕陽炎”秩序碎片;更有黃泉殘片本身攜帶的、那仿佛能終結一切的、至高無上的“凋零”意志!
這些性質迥異、甚至彼此沖突的能量,此刻卻被基座陣法和黃泉殘片以一種蠻橫的方式強行糅合在一起,化作一股灰黑色的、內部閃爍著暗紅、金藍光點的、毀滅性的洪流,沖入張塵的四肢百骸!
《九幽劫身》基礎篇那些粗糙的淬煉法門,在這股能量的沖擊下,如同紙糊般脆弱,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但這股能量的目的,似乎也并非“淬煉”,而是……“重塑”!或者說,“熔鑄”!
張塵感覺自己的身體,從最細微的細胞開始,到骨骼、經脈、內臟、皮膜,都在被這股狂暴的能量洪流,無情地撕裂、粉碎、然后……與那些涌入的能量本身,強行融合!
痛苦?已經不足以形容。那是比凌遲、比火焚、比冰凍更甚千萬倍的、全方位的“存在”層面的崩解與重組!
他的皮膚寸寸龜裂,卻又在灰黑色能量的流轉下,迅速被一層更加致密、顏色更深沉、紋路更加詭異復雜的“新皮”覆蓋,這新皮非金非石,觸感冰冷堅硬,表面流淌著暗紅與墨黑交織的光澤。
骨骼發出密集的爆響,斷裂、粉碎,又在能量的包裹下,重新“生長”出來,顏色變得暗沉,密度大得驚人,關節處隱現金屬般的幽光。
經脈被徹底拓寬、改造,甚至“生長”出一些原本不存在的、更加晦澀深邃的路徑,專門用于承載那冰冷死寂的灰黑色能量流淌。
內臟的變化最為詭異,它們在能量沖擊下萎縮、變形,失去了部分生物組織的特性,變得如同某種冰冷的、功能奇異的“能量器官”,緩慢而堅韌地搏動著,泵送著那灰黑色的“血液”。
他的頭發徹底脫落,又在頭皮上,緩緩“生長”出一些極短的、如同鋼針般的、灰黑色發茬。面容依舊保留著張塵的大致輪廓,卻更加棱角分明,膚色是毫無血色的灰黑,雙眼徹底化為兩個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灰黑色漩渦,再無半點眼白。
整個“重塑”過程,快得不可思議,卻又仿佛經歷了無比漫長的時間。當那股狂暴的能量洪流終于漸漸平息,基座上的光芒緩緩黯淡,上方的灰黑色漩渦也悄然消散時——
張塵,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一手按著鑲嵌了殘片的孔洞的姿勢。
但他,已經不再是“他”了。
他緩緩地,站了起來。
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之前重傷瀕死的滯澀與痛苦。身姿挺拔,卻帶著一種內斂的、山岳般的沉重感。
身上那些恐怖的傷口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比例完美、線條流暢、覆蓋著灰黑色冰冷皮膚、布滿暗紅墨黑玄奧紋路的軀體。那些紋路不再僅僅是表面的裝飾,仿佛已經深入皮肉骨骼,與他的生命本源融為一體,隨著他細微的動作,隱隱有光芒流轉。
他低頭,看向自己那覆蓋著詭異紋路、指尖烏黑、卻又修長有力的雙手。微微一握,空氣仿佛都被捏爆,發出低沉的音爆聲。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著這具嶄新的身軀。不僅僅是蠻力,更是一種對“死寂”、“凋零”、“陰煞”、“污穢”等極端能量的絕對掌控與親和。
他心念微動。
“嗡——”
周身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黑色光暈,光暈邊緣,空間微微扭曲,散發出冰冷的、吞噬一切的凋零意志。這是護體罡氣?不,更像是他身體本身“場域”的外顯。
他的修為境界,依舊模糊不清,無法用正統的煉氣、筑基來衡量。但這具身體的“存在強度”,恐怕已遠超普通的筑基修士,甚至……可能觸摸到了金丹的門檻?當然,是某種極其邪異、非主流的“金丹”概念。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胸口。那里,原本應該是心臟的位置,此刻被黃泉殘片所取代。殘片已經不再是外物,它仿佛成為了這具身體新的“核心”,與他的經脈、能量循環徹底融合。它安靜地鑲嵌在那里,如同第二顆冰冷的心臟,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源源不斷地為他提供著那種灰黑色的、冰冷的、混合了多種極端屬性的“本源能量”。
黃泉氣?不,應該稱之為“黃泉煞元”?或者,更貼切地,“九幽劫力”?
他感覺到,自己與這具身體,與胸口的殘片核心,與這片上古戰場廢墟,甚至與那被封印在更深處的“絕靈污血”源頭,都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刻而詭異的“聯系”。
他,似乎成為了這處“絕域”的一部分。或者說,這處絕域的某種力量,選擇了他,改造了他,將他變成了……某種“鑰匙”,或者“容器”?
張塵(這個名字似乎也變得陌生了)緩緩轉過身,灰黑色的漩渦眼眸,掃視著這片已然恢復死寂、卻仿佛又有些不同的廢墟。
霧影怪物徹底消失,連一點殘渣都未留下。基座重新變得黯淡無光,鑲嵌其上的殘片也與基座表面齊平,仿佛本就是一體。四周的能量流動,變得有序而平緩,不再混亂沖突。空氣依舊充滿死寂與腐朽,卻對他不再構成任何威脅,反而如同回家的游子,感到一種冰冷的“舒適”。
他走到之前戰斗的地方,撿起那幾件趙元吉等人遺留、剛才被能量風暴吹到角落的法器(黑幡、毒鉤、骨鈴早已靈性大失,接近報廢),以及自己那個裝著地陰石、星隕炎晶、地圖殘片、金球等雜物的獸皮袋。
神念(姑且稱之為神念)微微一動,這些東西便被一股無形的灰黑色能量包裹,懸浮在他身前。他嘗試著,將它們“收”入體內——并非儲物袋,而是直接融入胸口殘片核心周圍的、那些新“生長”出的、類似“腑器”的冰冷空間中。
成功了。一個體內自生的、與殘片核心相連的“儲物空間”。
做完這一切,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廢墟之外,那個他來時的、通往上方平臺的坍塌缺口,以及更遠處,那可能存在其他“地樞節點”或“出口”的未知黑暗。
玄陰宗的人,應該已經察覺到了此地的巨大能量波動。追兵,或許已經在路上,而且,絕不會再是趙元吉那種級別的修士。
而他,也需要離開這里。這處廢墟,是起點,是熔爐,但絕非終點。他需要更多的“資源”,更多的“信息”,來徹底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了解“黃泉印”的秘密,了解那場上古災劫的真相,以及……自己未來該何去何從。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食物——不是凡俗的食物,而是能補充“九幽劫力”的、蘊含極端能量的東西。這具身體,對能量的渴求,比之前更加恐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金屬基座,灰黑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留戀。
然后,他邁開腳步。
不再是爬行,不再是踉蹌。步伐穩定,沉凝,帶著一種冰冷的自信與漠然。
他沒有選擇原路返回,而是朝著廢墟深處,那片之前被能量紊亂裂縫阻隔、此刻卻因基座啟動而似乎穩定了許多的黑暗區域,走去。
那里,或許通往這處“絕域”的其他部分,或許通往更深的地底,或許……通往外面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屬于玄陰宗、也屬于無數未知危險的世界。
灰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廢墟深處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只留下那座鑲嵌著殘片的古老基座,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廢墟中央,仿佛在等待著下一個萬年,或者……下一個被“選中”的存在。
而在張塵體內,那枚成為核心的黃泉殘片,微微搏動了一下,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碎片,如同烙印,刻入他冰冷的神魂深處:
“……九幽……劫起……黃泉……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