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手,攥住了張塵冰冷僵硬的心臟,猛地向下一拽。
黑暗,粘稠的、仿佛擁有實質的黑暗,瞬間包裹了他。耳邊風聲尖銳,卻壓不住懷中“黃泉”殘片那愈發滾燙、愈發急促的“脈動”!殘片瘋狂震顫,如同瀕死的心臟在做最后的掙扎,又像離巢的幼獸嗅到了母體的氣息,那指向洞窟深處的“渴望”與“催促”,此刻化作了無與倫比的“牽引”!
“咻——嗤嗤嗤!”
身體剛下墜不足十丈,兩側巖壁上那些粗大猙獰、搏動著的暗紅色管道,仿佛感應到了什么,驟然“活”了過來!數條碗口粗細、末端尖銳如矛的漆黑觸須,帶著粘稠的破空聲和濃烈的腥甜腐臭,從不同角度,朝著下墜的張塵狠狠刺來!觸須表面的暗紅紋路光芒大盛,散發出污穢而暴戾的靈壓,遠超黑潭邊的那些!
危險!
張塵瞳孔驟縮,灰黑色的絲線幾乎布滿整個眼眶。下墜中無處借力,他只能猛地蜷縮身體,同時將體內那滯澀冰冷、飽含著瘟血死寂本源的黃泉氣,連同淬煉后身體全部的力量,瘋狂灌注到雙臂,交叉護在身前!
“噗!噗!噗!”
沉悶的撞擊聲接連響起!觸須的尖端狠狠扎在他交叉的手臂上!那層灰白色混雜暗紅墨黑紋路的皮膚瞬間被撕裂,暗紅近黑的血液飛濺!觸須中蘊含的、狂暴污穢的侵蝕之力,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撞入他手臂的經脈骨骼!
劇痛!腐蝕!混亂的怨念沖擊!
“呃——!”張塵喉頭一甜,更多的黑血涌出。手臂仿佛要被那污穢力量溶解、同化!但與此同時,他體內的黃泉氣和那些被強行灌注的冰冷氣流,也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兇獸,自發地、更加狂暴地反撲回去!死寂凋零的意志與污穢侵蝕的怨念在他手臂的血肉戰場中瘋狂絞殺!
“滋滋滋……”
奇異的聲音從撞擊處傳出。漆黑的觸須與張塵手臂接觸的部位,那暗紅色的紋路竟開始明滅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種克制和侵蝕,變得暗淡!而張塵手臂的傷口處,流出的暗黑血液,卻仿佛帶著更強的“腐蝕”性,竟反過來開始“污染”那些觸須的表皮!
僵持!互相侵蝕!
借著觸須刺擊的巨大沖力,張塵下墜的速度猛地一緩,甚至被橫向撞得向洞窟一側巖壁飛去!他強忍劇痛,趁著觸須似乎也因這詭異的反侵蝕而出現瞬間遲滯,雙腿在一條橫向掃來的粗大管道上猛地一蹬!
“咔嚓!”管道表面被他蘊含冰冷巨力的蹬踏踩得微微凹陷,粘稠的暗紅液體從破損處滲出。張塵則借著這股力道,如同投石機拋出的石塊,斜斜向下、朝著洞窟另一側、一處相對平坦、似乎堆積著大量破碎巖石和朽爛物件的“平臺”墜落下去!
“轟!”
身體重重砸在平臺上,激起漫天塵埃和碎石。本就重傷的身軀再次遭受重擊,張塵感覺全身的骨頭都要散架,眼前金星亂冒,幾乎昏死過去。懷中殘片的滾燙和震顫,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烙在他的意識上,讓他保持著最后一絲清醒。
他掙扎著抬起頭,抹去糊住眼睛的污血和塵土,看向四周。
這里似乎是洞窟中部一處天然形成的、寬闊的巖臺,更像是遠古時期某種建筑的殘骸地基。地面鋪著巨大的、切割粗糙的石板,大多已碎裂、翹起,縫隙中生長著那種散發暗紅微光的、如同血管般的苔蘚。平臺邊緣,連接著更多、更粗大的暗紅管道,如同巨樹的根須網絡,深深扎入巖壁和下方的無盡黑暗,搏動著,輸送著粘稠的液體。
而平臺中央,最令人心悸的是,堆積著小山般的……骸骨!
不是人類的骸骨。巨大、扭曲、呈現出非自然的暗沉色澤,有些骨骼上還殘留著殘破的、類似鱗甲或甲殼的結構,散發著古老而邪惡的氣息。在這些異獸骸骨之間,也夾雜著不少人類的骨骼,同樣顏色暗沉,不少骨骼表面覆蓋著與巖壁管道相似的暗紅苔蘚,仿佛被“同化”了一部分。
這里,像是一個……“進食場”或者“消化池”?
空氣中彌漫的腐朽與腥甜氣息,濃烈到幾乎化為液態,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臭的泥漿。但詭異的是,張塵體內那混亂冰冷的黃泉氣,以及被強行改造的身體,對這氣息的“親和”感卻越來越強,甚至……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本能的“吸攝”**?仿佛這里的污穢死寂,正是他這副身軀的“養分”?
就在這時——
“咻!咻!”
上方洞口方向,傳來銳利的破空聲!四道身影,周身籠罩著或灰或黑的靈力光芒,抵御著濃烈的腐朽氣息侵蝕,如同隕石般朝著平臺墜落而下!正是那筑基初期的冷峻青年和三名煉氣后期弟子!他們竟然追了下來!
筑基青年身法最快,最先落在平臺上,距離張塵不過二十余丈。他落地無聲,身上一層淡淡的灰黑色靈光流轉,將四周涌來的腐朽氣息隔絕在外,但臉色卻比在上面時更加凝重,眼神銳利地掃過平臺上的骸骨山和搏動的管道,最后死死鎖定了渾身浴血、氣息詭異、半跪在骸骨堆旁的張塵。
“居然沒死?”筑基青年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被冰冷的殺意覆蓋,“此地兇險詭異,不宜久留。速戰速決,拿下他,搜魂取物!”
話音未落,他已并指如劍,一道凝練如實質、顏色深灰、散發著刺骨陰寒的劍氣,劃破濃稠的空氣,帶著尖銳的嘯音,直射張塵眉心!劍氣未至,那森然的殺意和筑基期的靈壓,已然讓張塵周圍空氣都仿佛凍結!
與此同時,另外三名煉氣后期弟子也呈品字形落下,各自祭出法器——一柄陰風繚繞的黑幡,一把吞吐綠芒的毒鉤,一串叮當作響、音波擾魂的骨鈴,從三個方向,封死了張塵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絕殺之局!
張塵瞳孔中灰黑色的絲線瘋狂旋轉,幾乎要吞噬掉最后一點眼白。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貼近!面對筑基修士含怒一擊和三名煉氣后期的圍攻,他這具重傷、冰冷、僵硬的身軀,根本沒有任何幸理!
逃?無處可逃!平臺就這么大,四周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更多蠢蠢欲動的管道。
拼?拿什么拼?
就在那灰色劍氣即將洞穿他眉心的剎那——
“嗡!!!”
懷中那滾燙到極致的“黃泉”殘片,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灰黑色光芒!光芒并不熾烈,卻帶著一種吞噬一切的“虛無”質感,瞬間將張塵整個包裹!
與此同時,平臺中央那座異獸與人類混雜的骸骨山,仿佛受到了某種最高指令的召喚,猛地劇烈震動起來!堆積如山的骸骨嘩啦啦散落、重組,那些暗紅色的苔蘚瘋狂滋長、蔓延,如同活物的血管網絡,頃刻間在骸骨山上方,凝聚成了一個巨大的、由骸骨和暗紅苔蘚構成的、直徑丈許的……“繭”!
殘片發出的灰黑光芒,如同最精準的導航,牽引著被包裹的張塵,在筑基青年的灰色劍氣及身的最后一瞬,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聲,沒入了那個剛剛形成的、散發著不祥與古老氣息的骸骨血苔之“繭”中!
“轟!”
灰色劍氣狠狠斬在“繭”的外殼上,發出金鐵交擊般的巨響!暗紅色的苔蘚瘋狂蠕動,骸骨發出不堪重負的**,但“繭”的表面,一層灰黑色的光暈流轉,竟將那足以開山裂石的筑基劍氣,硬生生擋了下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什么?!”筑基青年臉色終于大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這一劍,雖未盡全力,但也絕非一個重傷的、氣息古怪的礦奴能夠抵擋,更別說這憑空出現的詭異“繭”!
三名煉氣后期弟子也驚呆了,法器懸在半空,一時不知該繼續攻擊還是后退。
“砰!砰!砰!”
骸骨血苔之“繭”內部,傳來了沉悶而有力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動聲!每一次搏動,都引得整個平臺微微震顫,四周巖壁上的暗紅管道也隨之同步脈動,輸送粘稠液體的速度驟然加快!濃烈到極致的腐朽與死寂氣息,如同找到了源頭,瘋狂地向“繭”內匯聚!
“他在里面搞鬼!一起出手,轟碎這鬼東西!”筑基青年當機立斷,厲聲喝道。他不再留手,雙手快速掐訣,身前灰黑色靈力洶涌澎湃,凝聚成一道更加巨大、更加凝實、散發著凍結神魂寒意的巨型劍氣!同時,他張口噴出一口精血,融入劍氣之中,劍氣顏色瞬間轉為暗紅,威勢暴漲數倍!
“玄陰戮魂劍!斬!”
另外三名弟子也回過神來,紛紛催動法器,黑幡卷起陣陣鬼哭陰風,毒鉤化作漫天綠芒,骨鈴搖動刺耳魔音,配合著筑基青年的至強一擊,從四個方向,狠狠轟向那搏動不休的詭異血繭!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洞窟中回蕩!狂暴的靈力風暴混合著污穢的腐朽氣息,在平臺上瘋狂肆虐!骸骨碎片和暗紅苔蘚被炸得四處飛濺!平臺地面龜裂出無數道裂縫!
煙塵與靈光散盡。
那骸骨血苔之“繭”,并未如預料般被徹底轟碎。
它依然矗立在那里,只是外殼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暗紅色的苔蘚萎靡了許多,不少地方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仿佛金屬又似骨骼的“內殼”。搏動的心跳聲,卻更加有力,更加……急促!
“咔……咔嚓……”
清晰的碎裂聲,從“繭”的頂端傳來。
一道裂痕驟然擴大,灰黑色的、冰冷死寂的、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新生意蘊的光芒,從裂痕中透射而出。
緊接著,一只覆蓋著灰黑色、混雜著暗紅詭異紋路的、骨節分明、指甲烏黑的手掌,猛地從裂痕內部伸出,五指如鉤,抓住了“繭”的外殼邊緣。
“嘩啦!”
整個“繭”的上半部分,被那只手掌,連同下方爆發的、難以形容的巨力,從內部狠狠撕開!
一個身影,緩緩從破碎的“繭”中,站了起來。
依舊是張塵的面容,卻已面目全非。
皮膚呈現出一種黯淡的、如同古舊青銅器般的灰黑色澤,表面布滿了更加復雜、更加深邃的暗紅與墨黑交織的詭異紋路,這些紋路仿佛擁有生命,在他體表緩緩流淌、明滅。頭發變得干枯灰白,卻又隱隱透著金屬般的光澤。雙眼之中,瞳孔徹底化為兩團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灰黑色漩渦,冰冷、死寂,不帶絲毫人類情感。
他的身體似乎比之前拔高了一寸,肌肉線條并不夸張,卻充滿了一種精鐵澆筑般的、內斂而危險的力感。胸前那恐怖的傷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的、顏色略深的灰黑皮膚,仿佛從未受傷。斷裂的肋骨處,也不再傳來別扭感,只有一種渾然一體的、冰冷的堅固。
絲絲縷縷灰黑色的、帶著凋零與死寂意味的氣息,如同冰冷的火焰,在他身體周圍無聲繚繞。周圍空氣中那濃烈的腐朽氣息,似乎對他失去了侵蝕作用,反而如同臣民見到君王,隱隱有向他匯聚、被他吸納的趨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覆蓋著詭異紋路、指尖烏黑的手掌,又緩緩抬起頭,那雙灰黑色的漩渦之眼,毫無波瀾地,看向了平臺上那臉色劇變、如臨大敵的筑基青年,以及另外三名驚駭欲絕的煉氣后期弟子。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絕對的、冰冷的……漠然。
仿佛在看著幾件……即將被“處理”掉的、無關緊要的雜物。
《九幽劫身》并未突破,但在這絕淵死地,在黃泉殘片與古陣殘痕、瘟血本源的交織刺激下,他的身體,完成了一次極其危險、極其徹底的……“異化”與“重構”。
劫后余生的,或許已不再是那個單純的礦奴張塵。
而是……從黃泉與瘟血熔爐中,掙扎爬出的某種……存在。
他動了。
沒有怒吼,沒有疾沖。
只是平靜地、一步,踏出了破碎的骸骨血繭。灰黑色的氣息隨之涌動。
平臺之上,氣氛瞬間凝滯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