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瓦片是三天前在廢墟里撿的,原本應該是個粗陶碗的一部分,只剩下巴掌大的弧形殘片,邊緣參差不齊,但夠厚,能架在石頭上加熱。冷無雙把它仔細洗過,又用凈水煮了一刻鐘——阿婆說過,制毒容器必須絕對干凈,任何雜質都可能改變藥性。
礦洞深處,螢石碎片發出青白冷光。他在角落清出一塊平地,用三塊石頭搭成簡易灶臺,把破瓦片架上去。下面鋪的是曬干的苔蘚和細樹枝,點燃后火苗很小,但溫度夠用。
先倒麻痹草汁液。乳白色的液體從陶瓶口緩緩流入瓦片凹處,觸底時發出輕微的“嘶”聲,表面立刻浮起細密的氣泡。冷無雙用一根細木棍慢慢攪拌,汁液在加熱中逐漸變得渾濁,顏色從乳白轉為淡黃,又轉為淺綠。
氣味開始變化。原本淡淡的鐵銹味混入了某種類似煮過頭的青菜的澀氣,在礦洞封閉的空氣里彌漫開來。左眼疤痕微微發熱,像是在監測這個過程。
接下來是毒瘴藤干葉粉。他從懷里掏出個小紙包,打開,里面是暗紫色的粉末——不是從活藤上取的,是他在礦坑邊緣撿的脫落枯葉,曬干后用手搓碎的。阿婆警告過,新鮮毒瘴藤的毒素太強,他現在控制不了,但干葉粉毒性大減,只保留輕微的麻痹和致幻效果。
他用指甲挑起一小撮,撒進瓦片。粉末接觸熱液的瞬間,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液體顏色立刻變深,從淺綠轉為暗綠,表面浮起一層詭異的紫色油光。同時氣味也變了,甜腥氣混進來,雖然很淡,但讓整個礦洞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
冷無雙屏住呼吸,繼續攪拌。木棍在粘稠液體中劃出漩渦,不同顏色的漿液緩慢融合。左眼疤痕的熱度在升高,視野邊緣開始泛起極淡的藍光。他“看”見液體內部微觀的變化——麻痹草的神經阻斷成分和毒瘴藤的致幻毒素正在形成某種不穩定的結合。
還差什么。
他盯著瓦片里暗綠色的漿液,心里有個聲音在低語:不夠。這東西能讓人麻痹,能讓人產生幻覺,但不夠……獨特。不夠像他的“毒”。
手伸向腰間,抽出那把磨薄的小石刀——也是自制的,用堅硬的燧石片磨出刃口,雖然粗糙但鋒利。他卷起左臂衣袖,露出瘦削但結實的小臂。皮膚上有舊傷疤,有酸雨腐蝕留下的暗紅色痕跡,還有……最近才出現的、極其細微的淡藍色紋路,從左肘內側蔓延向手腕,像是血管的變異,但顏色不對。
他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幾秒,然后石刀落下。
不是割腕,是在小臂外側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長度約一寸,深度剛好割破表皮和淺層真皮。血立刻滲出來,不是鮮紅色,是偏暗的、接近褐紅的顏色,在螢石冷光下泛著詭異的啞光。
更奇怪的是,血流得很慢,像粘稠的糖漿。而且傷口邊緣的皮膚在微微收縮,不是正常的凝血反應,更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迫使傷口閉合。
冷無雙忍住痛,把手臂傾斜,讓血滴進瓦片。
一滴,兩滴,三滴。
暗紅色的血珠落在暗綠色的漿液表面,沒有立刻融合,而是像油滴在水上一樣短暫漂浮,然后才慢慢沉下去。每滴血沉沒時,漿液表面都會泛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顏色也隨之變化——從暗綠轉為更深、更暗的墨綠色,幾乎接近黑色。
左眼疤痕在這一刻劇烈灼痛。同時,瓦片里的漿液突然“活”了過來——不是沸騰,是表面開始自行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顏色最深的地方,隱約有極其微弱的、淡藍色的光點閃爍,像夜空里最暗的星。
冷無雙盯著那漩渦,心跳加速。這不是阿婆教過的任何反應。麻痹草汁液加熱會變粘稠,毒瘴藤粉會加深顏色,但不會自行旋轉,更不會有光點。
是他的血的問題。
他想起左眼疤痕的異常,想起對靈石碎片的敏感,想起在礦坑里新鐵片發光的瞬間。父親是修士,他繼承了某種血脈。那他的血……是否也帶有某種特殊屬性?
漩渦持續了大約十息,然后慢慢平息。漿液恢復平靜,顏色穩定在一種深墨綠色,表面那層紫色油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金屬的光澤。氣味也變了——甜腥氣和鐵銹味都淡去,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舊書頁和冷金屬混合的氣味。
冷無雙用木棍蘸了一點,提起。漿液粘稠得像融化的瀝青,拉出細長的絲,在冷空氣中緩慢滴落。滴回瓦片時,發出沉悶的“啪嗒”聲,不像液體,像半固體。
他等漿液冷卻。這個過程很慢,礦洞溫度低,但漿液似乎保留了余熱,過了將近一炷香時間才完全凝固成膠狀。他用石刀小心地刮下來,放在一片洗凈的大葉子上。墨綠色的膠塊在葉子上微微顫動,像有生命。
現在需要測試。
他從角落的鼠籠里抓出一只畸變鼠——這是前幾天設陷阱抓的,關在自制的竹籠里,原本打算練習解剖,現在有了新用途。
畸變鼠在手里掙扎,紅眼睛兇狠地盯著他,牙齒不斷開合,發出威脅的“吱吱”聲。冷無雙手指捏住它后頸,用石刀在它背上劃開一道小口子,然后挑了一丁點膠狀毒藥,抹在傷口上。
效果幾乎是瞬間的。
畸變鼠身體猛地僵直,所有掙扎停止。紅眼睛里的兇光迅速褪去,變成一種茫然的、渙散的狀態。呼吸變慢,心跳變緩,但還活著。冷無雙把它放回籠子,它癱在籠底,四肢微微抽搐,但無法移動。
他觀察了一刻鐘?;兪笠恢北3纸┲睜顟B,沒有恢復的跡象。但也沒有死——胸口還在微弱起伏。
藥效比他預想的強。而且,似乎不止麻痹……
他注意到畸變鼠的眼睛。原本渾濁的紅色里,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淡藍色的光點,和他熬藥時漿液里出現的光點一模一樣。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他的血把毒藥“變異”了。
冷無雙盯著籠子里僵直的畸變鼠,又看看葉子上剩下的墨綠色膠塊。心里那股冰冷的東西在涌動,不是恐懼,不是興奮,是一種更復雜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成功了。煉出了自己的第一份“毒”。
不是阿婆教的麻痹草汁液,也不是簡單的毒瘴藤粉,是融合了他血脈特質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這東西能做什么?能讓畸變鼠僵直一刻鐘?一個時辰?還是更久?對人呢?對王虎那種吃過畸變獸肉、體內有異常能量的人呢?
他不知道。
但他會找出答案。
小心地用油紙把剩下的膠塊包好,三層,塞進最隱蔽的暗袋。然后清理現場:瓦片用泥土反復摩擦,直到看不出顏色;灰燼撒進礦洞深處的裂縫;裝麻痹草汁液的陶瓶洗干凈,裝滿凈水,偽裝成普通水壺。
最后,他看向籠子里的畸變鼠。它還在僵直,但眼睛里的藍光點已經消失了。也許藥效在減弱?也許他的血的效果是暫時的?
又等了一刻鐘,畸變鼠突然抽搐了一下,然后緩緩恢復了行動能力。它掙扎著站起,踉蹌走了幾步,又摔倒。眼神恢復了兇狠,但動作明顯遲緩,像是經歷過一場大病。
藥效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后會虛弱,但不會死。
冷無雙打開籠子,把畸變鼠放走。它蹣跚爬進黑暗,很快消失。
礦洞重歸寂靜。螢石冷光照著空蕩蕩的瓦片和熄滅的火堆。
冷無雙靠坐在巖壁前,手指撫過左臂的傷口——已經閉合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明天就會消失。
他成功了。
但也打開了某扇門。
一扇關于他自身秘密的門。
一扇關于“毒”與“血”的門。
窗外,永晝灰的夜幕降臨。
礦洞里,少年握著懷里那包墨綠色的毒藥,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手中握著的不僅是復仇的工具,也是探索自身真相的鑰匙。
而鑰匙已經插進鎖孔。
接下來,是轉動它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