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毛的死訊在第二天清晨傳開。
冷無雙在舊磨坊等獨眼老李時,聽見兩個蛇頭幫的低級成員在墻角嘀咕。
“……三十鞭,扔出去的時候只剩一口氣了。”
“活該,誰讓他碰禁藥。張管事那邊氣得要死,說損失了三袋高純粉。”
“不過空出來一條路線,鼠巷那邊沒人跑了。”
“誰敢跑?上個月老趙折在里頭,尸體拖出來的時候只剩半個身子。”
鼠巷。冷無雙聽過這個名字。那不是真正的巷子,是鎮東舊排水系統的一段隧道,里面擠滿了變異的碩鼠,還有更糟的東西。但跑那條路線的人,報酬是普通路線的兩倍——因為要穿越輻射熱點,還要避開巡邏隊的突擊檢查。
獨眼老李來的時候臉色陰沉,右手的繃帶換了新的,但滲出的血跡顏色發黑,像是感染了。看見冷無雙,他點了點頭,把今天的布包遞過來:“南墻老地方,一個時辰。”
冷無雙接過布包,沒立刻走:“阿毛的路線,現在誰跑?”
獨眼老李獨眼一瞇:“問這干嘛?”
“我餓。”冷無雙說得直接,“一周三趟,一碗餿飯,不夠吃。阿毛的路線報酬高,我能跑。”
獨眼老李盯著他看了很久,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冷無雙的臉:“小子,你知道鼠巷是什么地方嗎?”
“知道。”
“知道你還敢去?阿毛跑了一年都沒事,是運氣好。老趙之前也說自己能行,結果呢?”
“我比他倆都能熬。”冷無雙平靜地說,“而且我需要的只是食物,不會碰不該碰的東西。”
這句話暗指阿毛私運禁藥。獨眼老李聽懂了,嘴角扯了扯:“你以為阿毛的禁藥是自己要碰的?那路線本來就夾帶私貨,不然憑什么報酬高?”
冷無雙心臟一跳。原來如此。鼠巷路線的高報酬,是因為要運送禁藥。阿毛不是私自行動,是路線本身就包括這一項。那么獨眼老李知道嗎?蛇頭幫上層知道嗎?
“我也可以送。”冷無雙說,“只要報酬夠。”
獨眼老李抽了口煙,煙霧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盤旋:“小子,你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獨眼老李重復,聲音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我兒子要是還活著,也差不多這個年紀。”他頓了頓,“鼠巷路線一周五趟,報酬是一天兩碗稠粥,月底加半斤肉干。但有個條件:不問貨是什么,不拆包,不私藏。被抓了就說是自己撿的,敢供出蛇頭幫,你死得比阿毛慘十倍。”
一天兩碗稠粥。月底半斤肉干。這條件在黑石鎮簡直是奢侈。
“我干。”冷無雙說。
“明天開始。”獨眼老李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今天先跑完這趟。記住,別遲到。”
冷無雙點頭,轉身離開。走到磨坊門口時,獨眼老李在身后說:“小子。”
他回頭。
“活著回來。”獨眼老李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世道,能多活一個是一個。”
冷無雙愣了一秒,然后點頭,走出磨坊。
這一天的送貨很順利。南墻的老地方是個半塌的瞭望塔,他把布包塞進磚縫,取了對方留在那里的報酬——一碗餿飯,比平時的稠些,底下甚至有幾粒未完全霉變的米。
回程路上,他故意繞到鼠巷附近看了一眼。入口是個傾斜向下的混凝土坡道,被銹蝕的鐵柵欄封著,但柵欄已經被掰開一個口子,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坡道深處漆黑一片,有風從里面吹出來,帶著濃重的霉味、排泄物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是鼠群的氣味。
洞口邊緣有暗褐色的污漬,已經干涸發黑,但能看出是血跡。墻上還有抓痕,很深,不像是人類指甲能留下的。
左眼疤痕在接近洞口時開始發熱,不是預警的那種熱,而是一種……吸引?仿佛里面有什么東西在呼喚它。冷無雙手按在疤痕上,熱度透過皮膚傳到掌心。
他突然想起阿毛臨死前的話:“碰過靈石……還沒死的……他們……在做實驗……”
鼠巷里有靈石?還是有什么和靈石相關的東西?
這個念頭讓他既興奮又恐懼。如果鼠巷路線能接觸更多靈石,也許能加速左眼能力的覺醒——不管那能力是什么。但風險也更大,阿毛跑了整整一年,最后還是栽了。
回到礦洞,冷無雙開始準備。他檢查了所有裝備:骨刺磨得足夠鋒利;鼠皮卷好,關鍵時刻可以當誘餌或交換物;腐米還剩四粒,加上今天的餿飯,能撐兩天;毒瘴藤罐子放在背包最外層,用破布包了三層,確保不會意外破裂。
最重要的是鐵片和哨兵徽章。他把這兩樣東西貼身放好,手指撫過鐵片上的符文時,那些線條似乎比平時更清晰了些。左眼疤痕同步發熱,像是某種共鳴。
入夜后,他做了個夢。
夢里,他在一條黑暗的隧道里奔跑,身后是無數雙紅色的眼睛。隧道墻壁上嵌著發光的晶石,暗紫色,和污染靈石一樣。他伸手去碰,晶石突然裂開,里面流出暗紅色的液體,像血,又像融化的金屬。液體沾到手上,皮膚開始潰爛,但他感覺不到疼痛,只有一種冰冷的麻木。
然后他聽見母親的聲音,從隧道深處傳來:“無雙,別碰那些石頭……它們會吃掉你……”
他驚醒,渾身冷汗。礦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左眼疤痕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淡藍的光,像螢火蟲,但更詭異。
他坐起身,摸到水壺喝了一口。冷水下肚,稍微平靜了些。
鼠巷。明天就要去了。
是機會,也是陷阱。但他別無選擇。在永晝灰里,想要活得好一點,就得冒更大的險。想要找到父親,想要解開左眼的秘密,他就需要資源,需要信息,需要變強。
而鼠巷,可能是條捷徑。
天亮時,冷無雙早早到了磨坊。獨眼老李已經等在那里,腳邊放著兩個布包,一大一小。
“大的送鼠巷盡頭,有個鐵門,敲三下,等五息,再敲兩下。里面有人接貨。小的你自己處理,是今天的報酬。”獨眼老李指著小布包,“打開看看。”
冷無雙解開小布包,里面是兩個雜糧餅,還有一小塊腌肉——真正的肉,雖然干硬,但能聞到鹽和香料的味道。在黑石鎮,這是只有護衛隊小隊長以上級別才能偶爾吃到的待遇。
“這是……”他抬頭。
“預付。”獨眼老李說,“鼠巷不好跑,你需要體力。吃了,現在。”
冷無雙沒有猶豫,拿起一個餅掰開,就著水壺小口吃起來。餅很硬,但麥香真實,腌肉咸得發苦,但蛋白質在口腔里化開的感覺讓他幾乎顫抖。他吃得很快,但每一口都咀嚼充分,這是母親教過的:充分咀嚼能增加飽腹感,也能更好吸收營養。
吃完一個餅和半塊腌肉,他把剩下的仔細包好,塞進懷里。體力恢復了些,肋骨傷處似乎也沒那么痛了。
“記住路線。”獨眼老李在地上用木棍畫了個簡圖,“入口進,直走五十步,左轉,再三十步,有個岔路,走右邊。再二十步就是鐵門。全程不要點火,不要出聲,盡量貼著左邊墻走。右邊墻根有鼠窩,別驚動它們。”
“貨是什么?”冷無雙問,雖然知道不該問。
獨眼老李盯著他看了幾秒,還是回答了:“藥。抑制劑,給那些‘特殊病人’用的。”
特殊病人。冷無雙想起鎮長府的“學徒計劃”,想起阿毛說的“實驗”。抑制劑是抑制什么的?畸變?還是靈石的影響?
他沒再問,背起大布包。入手沉重,大約十五斤,形狀規整,像是瓶瓶罐罐。
“去吧。”獨眼老李拍了拍他肩膀,“活著回來。”
冷無雙點頭,轉身朝鼠巷走去。
晨光中的鼠巷入口比昨天看起來更陰森。鐵柵欄的銹跡在灰光下泛著暗紅,像干涸的血。坡道深處的黑暗濃得化不開,風吹出來時帶著濕冷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氣,側身鉆進柵欄缺口。
黑暗瞬間吞沒了他。
眼睛需要時間適應,但左眼疤痕在黑暗中開始發熱,那種熱度似乎能“照亮”周圍——不是真正的光,而是一種感知。他“看見”了隧道的輪廓:寬約兩米,高約三米,地面有積水,墻壁上布滿滑膩的苔蘚。
他按獨眼老李說的,貼著左邊墻走。腳步聲在隧道里回響,很輕,但還是被放大了。右邊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鼠群。很多,非常密集。
五十步,左轉。這里的積水更深,沒到腳踝,冰冷刺骨。他小心地走,避免濺起水花。
三十步,岔路口。他選了右邊。這條隧道更窄,只有一米多寬,頭頂有水滴落,砸在肩膀上,冰涼。
二十步,鐵門出現在前方。那是一扇銹蝕的鐵門,嵌在混凝土墻里,門上有個小窗,用鐵板封著。
冷無雙走過去,按約定敲了三下,等五息,再敲兩下。
鐵板滑開,露出一雙眼睛——淡金色的眼睛。
是那個蒙面人。
兩人隔著鐵窗對視。蒙面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他打開門上的小門,剛好夠布包通過。
冷無雙把布包塞進去。蒙面人接過,遞出一個小布袋:“報酬。”
小布袋入手沉重,是糧食。冷無雙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蒙面人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你左眼有東西。”
冷無雙僵住。
“別擔心,我不是清道夫。”蒙面人說,“但你得小心,鎮長府的人在找眼睛會發光的孩子。最近別在黑石鎮過夜。”
說完,小門關上,鐵板重新封上。
冷無雙握緊小布袋,快步往回走。左眼疤痕在蒙面人提到“眼睛會發光”時劇烈跳動,現在還在持續發熱。
鎮長府在找眼睛會發光的孩子。為什么?和實驗有關?和靈石有關?
他腦子里思緒紛亂,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經過岔路口時,右邊隧道深處突然傳來尖銳的吱吱聲,密集得像潮水。
鼠群被驚動了。
冷無雙心臟狂跳,開始狂奔。身后,無數雙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地獄里的星群,迅速逼近。
永晝灰的光從入口透進來,還有二十步,十步——
他沖出鼠巷,撲倒在坡道上,大口喘氣。回頭,那些紅眼睛停在黑暗邊緣,沒有追出來,只是在洞口徘徊,發出不甘的吱吱聲。
冷無雙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塵土。懷里的糧食布袋完好,布包里的餅和腌肉也在。
第一次鼠巷送貨,完成了。
他望向黑石鎮的方向,想起蒙面人的警告。
不能回去了。至少今晚不能。
他轉身,朝礦洞走去。
左眼疤痕還在發熱,但在永晝灰的晨光中,那熱度似乎帶著某種新的意味。
機會抓住了。
危險也緊隨而來。
但冷無雙知道,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因為只有走下去,才能離真相更近。
離父親更近。
離那個可能解釋一切的地方——B-7——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