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緩緩道來:“我大唐科舉,為世家所把持,寒門士子晉升無門,其中不乏有真才實學之輩,卻只能窮困潦倒,終日為生計發愁。”
“這些人,是我們的機會。”
“孤會令太平商會出面,在各大城池的坊市、鄉間的集市,設立‘讀報點’。以合理的酬勞,雇傭這些識字的寒門士子、窮苦文人,為過往百姓高聲讀報。”
李善長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妙處。
“殿下高明!”
他忍不住擊節贊嘆。
“如此一來,其一,報紙的內容得以在最廣大的百姓中傳播,開啟民智,達到我等想要的效果。”
“其二,為天下寒門士子提供了一條生計。他們得了殿下的恩惠,心中自然會向著殿下,向著朝廷。這等于是在無形之中,將全天下的寒門士子,都團結到了殿下的麾下!”
“其三,百姓們聽報聽得多了,耳濡目染,總會有人對文字產生興趣,從而激發學習的熱情。長此以往,于我大唐的教化大業,亦是功德無量!”
一舉三得!
這簡直是神來之筆!
李承乾含笑點頭,對李善長的領悟能力非常滿意。
“正是此理。”
“太平商會財力雄厚,足以支撐起這個龐大的網絡。而且,讀報點也可以兼顧售賣報紙,以及為商會招攬生意,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一切都規劃得天衣無縫。
李善長心中敬佩萬分,對未來的圖景充滿了無限的向往。
然而,就在這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臉色微微一變。
“殿下……”
李善長的語氣變得有些遲疑和凝重。
“太平商會……畢竟是殿下的私產。如今要如此大張旗鼓地站到臺前,那……那其與殿下的關系,是否要公之于眾?”
這個問題一出,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這才是核心。
太平商會這頭龐然大物,一直潛藏在水面之下,作為李承乾最隱秘的錢袋子和情報網。
一旦公開,就等于將太子經商的事實,徹底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這在向來“重農抑商”的大唐,尤其是對于一位儲君而言,無疑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
他知道李善長在擔心什么。
無非是擔心朝野非議,擔心御史彈劾,更擔心的,是那位至今仍在昏迷中的父皇——李世民的態度。
“善長,你覺得,孤為何要一直將太平商會隱于幕后?”
李承乾忽然反問道。
李善長一愣,沉吟道:“因為……因為殿下根基未穩,而陛下……春秋鼎盛。”
“說得對。”
李承乾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此一時,彼一時也。”
“過去,孤是太子,頭上還有父皇這座大山壓著,行事自然要藏鋒斂鍔,步步為營,不敢有絲毫逾矩。”
“但現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斷。
“孤是監國太子!父皇龍體違和,不知何時才能醒來。這大唐的江山,如今是孤在扛著!”
“時代,已經變了!”
“畏首畏尾,瞻前顧后,成不了大事!五姓七望這顆毒瘤,盤根錯節,若不下猛藥,如何能除?革新之路,本就是逆水行舟,不大刀闊斧,如何能行?”
他走到李善長面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所以,孤決定了。”
“攤牌了,不裝了。”
“孤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太平商會是孤的!讀報點是孤開的!天下寒門士子的活路,是孤給的!”
“殿下圣明。”李善長笑著點了點頭。
他隨即又補充道:“殿下,如今我們最大的助力,便是那些剛剛通過科舉,對您感恩戴德的寒門士子,以及朝中一部分愿意追隨您的大臣。我們是否應該先將他們……”
“他們?”
李承乾打斷了他的話,輕笑一聲,笑容中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善長,你要記住一句話。”
“政治,首先要分清楚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自己人。”
李承乾緩緩站起身,踱步到李善長的面前,目光灼灼。
“五姓七望,以及那些依附于他們的舊勛貴,是我們的敵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那些寒門士子,朝中的墻頭草,他們是我們需要拉攏和利用的朋友,是中間派系。”
“但他們,不是我們自己人。”
李善長一愣。
不是……自己人?
這……這是何意?
那些士子,不是殿下您一手提拔起來的嗎?他們理應是您最忠誠的擁護者才對啊!
李承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孤提拔他們,給他們官做,給他們施展抱負的機會。他們擁護孤,為孤做事,鞏固孤的地位。”
“這本質上,是一場合作,一場交易。”
“今日他們能因為利益與孤站在一起,明日,他們也同樣能因為更大的利益,站到孤的對立面去。”
“永遠不要考驗人性,善長。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在足夠的誘惑面前,人性會暴露出何等丑陋的一面。”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記重錘,敲打在李善長的心坎上。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太子殿下,第一次感覺到,這位年僅十幾歲的儲君,在心性與權謀之上,已經達到了一種他需要仰望的高度。
“那……那誰才是我們的自己人?”李善長下意識地問道。
李承乾笑了。
他轉身,遙遙指向堪輿圖上,那兩片被特意標注出來的區域。
“是他們。”
“是岳飛麾下,那十萬渴望用軍功改變命運的北涼軍!”
“是徐驍麾下,那十萬同樣憋著一股勁,要向天下人證明自己的南疆鐵騎!”
“這兩支軍隊,是孤一手創建,他們的軍官,是孤親自提拔;他們的糧草,是孤一力供給;他們的思想,更是由我們親自塑造!”
“他們,才是孤真正的基本盤!”
“只要這兩支大軍在,只要槍桿子牢牢握在孤的手里,那么無論是世家門閥的反撲,還是朝堂諸公的異心,都不過是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轟!
李善終于明白了!
為什么殿下要不惜一切代價,瘋狂擴張軍隊!
為什么殿下對那些寒門士子,看似倚重,實則又保持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距離!
因為在殿下的心中,只有這支完全忠于他個人,由他一手打造的軍隊,才是他最核心,最不可動搖的力量!
想通了這一切,李善長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心安和激動。
有此雄主,何愁大業不成!
“臣……明白了!”李善長深深一揖,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臣鼠目寸光,遠不及殿下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