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古鏡表面裂開發絲般的裂紋。
新娘身子猛地一顫,蓋頭下傳出一聲冷哼。
阿哲瞪大眼:“硯哥……你、你把她嫁妝給砸了?!”
鏡中旋轉的渾濁漩渦和“淵”的投影瞬間消失,鏡面再次變回死寂的昏黃。
“噗!”
新娘的身體猛地一震,仿佛受到了某種反噬,持鏡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蓋頭之下,似乎傳出了一聲極輕極冷的悶哼。
那鎖定許硯的無形鏡光,也隨之消散。
許硯脫力般地單膝跪地,劇烈喘息,右臂上的異狀緩緩平復,但那股青黑之力并未完全散去,如同蟄伏的兇獸,依舊在他皮膚下隱隱流動。
腦海中的陌生記憶碎片潮水般退去,留下陣陣空泛的鈍痛和寒意。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院子。
所有鬼影賓客都僵住了,那咧開的嘴巴忘記合上,空洞的眼眶“望”著陣法中被破壞的符文,又“望”向新娘,似乎無法理解儀式為何會中斷。
那股原本喜慶又悲愴的詭異氣氛,徹底被一種冰冷的、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所取代。
新娘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站直了身體。
她不再看那個已經徹底變成空殼、癱倒在地的新郎官。
她手中的剪刀,無聲地垂落。
新娘緩緩抬手,猛地掀飛蓋頭。
并非腐爛,也非空白。
那是一張美艷到極致的臉,唇紅如血,眉眼如畫,卻毫無生氣。
只是那雙眼睛,黑得沒有瞳孔。
阿哲心里一涼,喃喃:“這要是P成婚紗照,敢掛家里的人八輩子單傳……”
那雙漆黑眼眸死死凝視許硯。
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冷到極致的審視。
就在許硯屏住呼吸的瞬間,他聽見耳邊有個聲音輕輕喚了一句:
“許硯。”
那聲音像極了知微,也像他母親。
像一根冰針刺入許硯的耳膜,尾音拖著非人的瓷器刮擦聲。
真假不辨。
冥婚儀式被打斷,但真正的恐怖,才剛剛開始。
許硯猛地抬頭,對上那雙沒有瞳孔的漆黑眼眸。
右臂內的躁動被他強行壓下。
救活人,封女鬼,積陰德,知微在等!
時間快沒了!
地上的新郎官正在滑向徹底的死亡。
新娘手中破裂的古鏡再次蕩漾,鏡中映出許硯的身影。
一股無形的力量試圖操控他的臉頰肌肉,拉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硯哥!”
阿哲的叫聲帶著哭腔,他被鬼影逼得節節后退。
許硯沒有回頭,對抗著臉上的抽搐,從牙縫里擠出急切的聲音:
“阿哲!別管我!去找出路!!”
他動了!撲向新郎官,一把將其向后拖拽!
引得新娘持剪的手一頓!
就是現在!
許硯借力轉身,左手掏出相機,鏡頭死死對準那面青銅古鏡!
——收了它!
“咔嚓!”
沉悶的快門聲炸響。
灰白波動涌出,直撲古鏡。
嗡!
古鏡劇震,鏡面沸騰,傳出無數靈魂被撕扯的尖銳哀鳴。
鏡中景象破碎,但在那破碎的最后一瞬,許硯看到的不是母親,而是陳知微第一次將護符塞給他時,那雙帶著擔憂和信任的、明亮的眼睛。
而此時,這雙眼睛在鏡中正迅速黯淡、碎裂。
一種比死亡更冷的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
為了救她,他正在變成連自己都恐懼的怪物,甚至可能親手毀掉關于她的記憶?
那一刻,一個軟弱的念頭瘋狂滋生:停下!關掉相機!不能再用了!
但地上新郎官微弱的呻吟像一記鞭子抽醒了他。
“呃啊!”
他將所有的恐懼和猶豫都吼了出來,化為更決絕的力量。
按下快門的手指沒有一絲遲疑。
“呃!”
新娘悶哼一聲,持鏡的手被巨力沖擊后揚。
鏡面裂紋蛛網般蔓延。
有效!
相機的“飽腹感”再次傳來,抵消著代價。
新娘被徹底激怒。
剪刀黑光大盛,凝聚極致死氣,直刺許硯心口。
快如閃電,避無可避!
許硯舊力已盡,眼看就要被刺中。
“我操你大爺!給老子亮啊!!”
阿哲手哆嗦得像篩糠,瘋狂按著一個毫無反應的裝置,絕望得幾乎要把眼珠子瞪出來。
就在剪刀尖端觸及許硯衣襟的剎那。
滋啦!!!
裝置終于爆開一團刺眼的藍白電火花。
強烈的電磁脈沖席卷而出。
鬼影賓客如煙霧般扭曲渙散,陰氣場瞬間崩解。
新娘必殺的一擊被猛地帶偏。
剪刀冰冷的刃口擦著許硯的肋骨掠過。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拉長。
許硯清晰地聞到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自身下漫開。
一股能凍結靈魂的冷意順著傷口直逼心臟,幾乎要掐停他的心跳。
他甚至能看清刃口上凝結的細微黑色霜花。
但這致命的偏移,已經創造了唯一的生機。
許硯忍著劇痛和徹骨的寒冷,再次舉起沉重的相機,鏡頭鎖定因受干擾而身形微滯的新娘。
所有的掙扎、恐懼、以及對歸途的渴望,最終凝結成一句從他齒縫間擠出的、冰冷至極的話:
“該散席了。”
他狠狠按下了快門!
咔嚓!
灰白判決轟向新娘。
新娘尖嘯,以破裂古鏡格擋。
轟!!!
兩股力量猛烈對撞。
沖擊波擴散。
院門兩側那兩盞幽綠燈籠,應聲“噗噗”徹底熄滅。
院落陷入更深昏暗,只剩地上將熄的血陣散發著微弱紅光。
鬼影賓客尖嘯著徹底消散。
灰白光芒散盡。
新娘身影淡薄欲散。
手中古鏡“咔”一聲徹底碎裂成灰,從她指縫間溜走。
她猛地抬頭,美艷無瞳的臉上充滿極致怨毒與不甘,死死“瞪”了許硯一眼。
下一刻,她的身影猛地向內坍縮,如同被撕碎的嫁衣,片片碎裂。
最終只留下一角殘破的、艷紅如血的衣料,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就在那衣料接觸地面的瞬間,地面上那些即將湮滅的血陣余燼。
仿佛受到吸引般,化作幾縷細微的紅絲,悄然匯入那片嫁衣之中,使其紅得更加妖異。
一聲極輕極冷的、帶著回音的笑聲,從地底深處傳來,回蕩一瞬,方才消失。
冥婚儀式,破。
女鬼重創遁走,留下一角吸吮了血陣余燼的嫁衣與一聲詭笑。
活人,救下了。
死寂籠罩院落,只有許硯粗重的喘息。
他踉蹌一步,捂住肋間流血的傷口,相機的反饋依然奇特,虛弱感和記憶流失感減輕了。
他快步走到新郎官身邊探試。
鼻息微弱,但尚存一息。
“硯哥……我們……”
阿哲連滾爬地過來,聲音扭曲變形,臉上全是冷汗和劫后余生的混亂。
“我剛才……真以為你死定了……”
他說完,竟控制不住地干嘔了兩下,腿軟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伸手想去拉許硯,卻又縮回來,手一直抖個不停。
許硯撕下衣擺草草包扎傷口,看了一眼那角吸收了血燼、紅得越發不祥的嫁衣,眼神沉郁到了極點。
他拉起幾乎虛脫的阿哲,聲音低沉而緊迫:“別說話,帶上他,我們立刻走。”
血月的光像被撕開的布,正在一點點收縮。
許硯背著新郎,拉著阿哲,踏入那條隨時可能塌陷的暗路。
這場噩夢,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