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極其輕微又無比清晰的脆響,自祠堂的香爐中傳出。
那三根青煙下墜的長香,齊刷刷地從中間斷裂。
燃著的香頭砸入冷灰,“滋”地一聲輕響,瞬間熄滅,只余一縷扭曲的青煙,蛇一般鉆入空氣。
幾乎同時,照相館前廳角落那個老榆木檔案柜發出一陣細微的刮擦聲,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用指甲不耐煩地摳撓著木板。
柜臺上的長明燈火焰猛地向下一挫,隨即爆起,火苗尖端竟泛起一絲詭異的幽綠色,將墻上那些老照片的影子拉長、扭動,仿佛活了過來。
死寂,只持續了半秒。
“哐當!!!”
檔案柜猛地劇震。
最上層的抽屜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撞擊,一下子彈開半尺有余,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腐紙頁和某種東西急速腐爛的惡臭,猛地噴涌而出。
“嘔……”一個離柜子最近的大漢當場干嘔起來。
許硯回眼底滿是恐懼,朝著祠堂方向大喊:“快,把香點上!不然,東西要出來了……”
陳知微臉色刷白,手里還捏著三炷斷裂的香。
長明燈的火苗瘋狂跳躍,將整個廳堂的光影攪動得像一鍋沸騰的渾水。
“這地方……不對勁。把這破柜子給我砸了!”房東臉色發白,但強撐著囂張,試圖用怒吼掩蓋恐懼,指揮著手下。
然而,他帶來的兩個壯漢卻僵在原地,瞳孔放大,死死地盯著腳下,牙齒咯咯作響。
地板上,那片屬于壯漢的影子仿佛被潑上了濃墨,顏色深得駭人。
緊接著,那片墨色竟“立”了起來,扭曲著化作一只漆黑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腳踝。
黑霧蠕動里,仿佛有人在貼近耳邊,低聲復述他的名字。
那聲音極輕,輕得像記憶最深處的回聲,卻一遍又一遍,黏膩、執拗,像要把他整個人從世界里抹掉。
隨著呢喃逼近,房東手下的影子猛地一縮,像被無形的手攫住,掙扎著撕扯。
“操!什么玩意兒?!是投影嗎?!誰他媽在搞鬼?!”另一個壯漢驚惶地大叫,試圖用吼叫掩蓋恐懼,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
與此同時,壯漢的輪廓也開始變得稀薄,慘叫變得空洞而遙遠,仿佛正從這個世界被一點點擦除。
眨眼間,那人就仿佛從空氣里被抹掉了存在,只剩一片顫抖的衣物跌在地板上。
房東呆滯了半秒,旋即癲狂似的抓住許硯的袖子,聲嘶力竭:
“你不是會對付這些鬼東西嗎?”
許硯冷冷盯著他,眼里卻是更深的森寒。
“你不是有錢嗎?錢呢?錢能救你嗎?”
話音未落,柜臺上的老相機“咔嗒”一聲,自行震動,背帶垂落,膠卷倒轉,閃了兩下,卻沒吐出任何相片。
許硯心頭一沉,立刻翻開一個寫著“影縛鬼-城南拆遷工地-2015”的檔案袋。
那張照片上的影子,消失了。
它掙脫了照片的囚籠。
轟——
整個檔案柜猛地彈開,漆黑撲天而出,帶著吞噬存在的饑渴。
“鬼......鬼啊!”另一個壯漢發出凄厲的尖叫,轉身就想往門外撲。
但他剛邁出一步,就猛地僵住——他的影子也被釘在了原地,像陷入瀝青般沉重。
房東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金絲眼鏡滑到鼻尖,他徒勞地揮舞著手:“假的!都是……都是障眼法!砸了那破柜子!我加錢!加倍!”
他的聲音尖厲刺耳,卻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戰栗。
因為他的影子,被釘在了原地。
“救……許硯!救我們!”房東此刻哪還有半分之前的倨傲,臉上金絲眼鏡歪斜,涕淚橫流,朝著許硯嘶聲求救,身體卻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癱軟在地。
就在此刻,黑影如同有生命般,緩緩“站”了起來,化作一個沒有五官、不斷蠕動變形的人形輪廓。
下一秒,它猛地撲了上去。
并非撲向他們的身體,而是直接融入了地上那片被釘住的、屬于他們的影子。
“不——!!!”
壯漢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仿佛正在遭受千刀萬剮的極刑。
在驚駭的目光中,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正被那團漆黑的影縛鬼快速地“吞噬”、同化。
他的慘叫變得空洞,身形變得模糊,仿佛下一秒就要從所有人的記憶和視線里被徹底擦除。
這就是影縛鬼的殺人規則。
吞噬影子,抹除存在。
“咔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刺目的閃光猛地炸開。
是許硯。
他強忍著相機傳來的滾燙刺痛和腦海中因動用能力而泛起的記憶碎片式眩暈,咬牙拍下了第一張照片。
就在快門聲響起的瞬間,他感到一陣熟悉的抽離感,像是有人隨手從他記憶的書頁中撕去了一角。
昨晚吃過什么?那家常去的面館老板今天系的是什么顏色的圍裙?
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碎片無聲無息地湮滅,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閃光讓影縛鬼的動作猛地一滯,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被打斷的同化過程讓它扭曲起來。
“沒用的!普通的閃光趕不走它!”陳知微的聲音急促響起,她不知何時已沖進店內,臉色煞白,額角帶汗,將一個沉重的金屬密封箱“咚”地頓在柜臺。
“影子是人在陽世的烙印!沒了影子,就沒了存在的根基,會被徹底遺忘!”
她看都沒看地上癱軟的房東幾人,目光銳利如刀,瞬間鎖定扭曲的影縛鬼。
她飛快地從箱子里取出一個閃光燈。
“師哥!用連拍!頻率要快!打斷它!”陳知微厲聲喝道,同時將一張閃爍著銀光的黑色膠片拍在自己額頭,雙手快速在金屬箱內的儀器上操作,發出急促的“滴滴”聲,似乎在將閃光燈魚相機相連。
許硯拇指猛地撥動模式轉盤,將相機對準那團再次撲向壯漢影子的漆黑之物,死死按下快門。
“咔嚓!咔嚓!咔嚓——!”
一陣急促到令人心悸的爆閃,如同無形的鞭子,瘋狂抽打在影縛鬼的身上。
相機在許硯手中劇烈震動,發燙得幾乎握不住,鏡頭自動伸縮著,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一頭嗜血的活物正在貪婪吞噬。
取景器里看到的不是現實畫面,而是一片扭曲翻滾的、由純粹怨念與暗影構成的能量漩渦。
每一道閃光都帶著一種奇特的、非對稱的波動頻率,精準地轟擊在影縛鬼的能量核心上。
“嘶——!!!”
一聲絕非人耳能聽見、卻直接撕裂靈魂的尖銳嘶鳴從影縛鬼的方向爆發出來。
它在連續不斷的閃光中劇烈地扭曲、收縮,像被扔進沸油的活物,黑色的“軀體”被強光一片片地撕裂、剝離。
最終,它發出一聲極其不甘的、扭曲的哀嚎,被最后一道最強烈的閃光猛地從壯漢那幾乎完全淡化的影子中拽了出來,徹底吸入了相機深不見底的黑暗鏡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