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們去找過社區,他們說我們是悲傷過度出現幻覺。報警,警察來了看了看也說沒辦法。
后來聽說有個什么‘城市應急反應中心’,專門處理這類怪事,我們趕緊找去,結果他們登記了一下,就說‘不予受理’,說能量反應太低,不符合干預標準。
可、可那明明就是我媽??!她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是不是我們哪里做得不對?她這樣回來,我們害怕,她也不安寧啊……”
周文斌的臉上充滿了無助和恐懼,還有一種對親人或許正在受苦的深切擔憂。
照相館內一片沉默。
阿哲稍微回了點神,死死攥著衣角,聲音依舊發顫,卻忍不住低聲嘀咕:
“能量反應太低?操,果然是中心那幫混蛋的口吻。
他們的監測系統只看數值門檻,只要能量波動沒超過閾值,就直接歸類為‘無害’……可真要是邊界性案例呢?
遺念類、低能量鬼祟,本來就不靠爆發取勝,反而能鉆空子……這種東西一旦積累,遲早要出大亂子。”
他說到最后,嗓音發緊,像是越說越怕,但眼底閃過一絲技術人員特有的冷靜計算,仿佛在用理智掩蓋驚慌。
陳知微看著周文斌憔悴悲傷的樣子,眼中流露出同情。
她自幼跟隨爺爺,雖被保護得很好,但也耳濡目染一些事,對逝者和生者間的執念與牽絆有著本能的敬畏與理解。
許硯沉默地聽著,心中飛快權衡。
這不是中心的陷阱,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普通人。
委托內容聽起來像是常見的陰靈滯留,甚至引不起中心的興趣。
但……他們現在急需喘息,需要資源,也需要一個暫時隱藏起來、避開中心耳目的理由。
處理這種“小單”,似乎正合適。
而且。
“中元節到了。”
許硯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周文斌猛地點頭:“是,是!薛婆婆也說了,七月十五了,關口開了,說是今晚還有月全食,到時候……到時候怕是更……”
許硯的目光掃過陳知微和阿哲,最后落回周文斌身上。
“這委托,“我們接了?!痹S硯低聲道:“中元節,門就已叩響。真正的東西……或許已經在路上了?!?/p>
照相館的門再次合攏,將周文斌焦慮不安的身影隔絕在外,卻關不住他留下的那份沉重與寒意。
館內短暫的沉寂被一種新的、目的明確的緊張所取代。
“媽的……剛出虎穴,又攬這檔子事兒……”阿哲揉著發青的眼眶,聲音沙啞,但之前的絕望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正?!蔽袥_淡了些許,“中心都看不上的‘小單’,能有什么油水?別惹一身騷就不錯了?!?/p>
陳知微卻已默默行動起來。
她走到柜臺后,打開旅行箱,取出羅盤、紅線銅錢與凈符。
她的動作依舊輕柔,但指尖觸及那些冰涼的器物時,有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爺爺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眼下幫助生者安撫亡者,這符合爺爺一貫教導的“規矩”。
盡管此刻,她對自己所學的一切,第一次產生了深切的惶惑。
爺爺常說哀靈最難度化,執念如山,可真要面對時,她才發現手中的符紙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沉重,變得難以把握。
許硯沒有參與討論,他靠在墻邊,閉目凝神。
右臂內,鎮魂鐵沉入血肉后的異樣感依舊存在,一種冰冷的、器物般的滯澀感與鬼手詛咒本身的陰邪蠕動交織,形成微妙而危險的平衡。
他嘗試調動一絲力量,皮膚下的青黑紋路微微一熱,旋即傳來針扎似的刺痛,仿佛在警告他這力量的雙刃劍屬性。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陳知微和阿哲。
“走吧?!?/p>
他言簡意賅,率先向門口走去。
他需要行動,需要在外界的壓力和危機中磨礪這把可能傷己亦能傷人的“刀”。
阿哲哀嘆一聲,還是認命地爬起來,順手抄起那個改裝過的老舊收音機:“帶上這個,萬一有啥異常能量場變化,它叫得比狗還靈?!?/p>
周文斌的家位于老城區一片略顯破舊的單元樓里。
樓道狹窄陰暗,空氣中漂浮著陳年油煙和潮濕霉味混合的氣息。
越是接近四樓周家所在的房門,那種滲入皮膚、撩撥神經的森然鬼氣就越是明顯。
周文斌顫抖著手打開房門。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窗簾半掩,光線晦暗,家具整潔卻死寂。
供桌上老人的遺像笑容慈祥,但前面擺放的水果干果有明顯被移動的痕跡,一只梨子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指印狀的灰斑。
“就是……就是這樣……”周文斌聲音發顫,不敢踏入。
陳知微取出羅盤,磁針以緩慢、固執的幅度偏向臥室。
她抽出一張凈符,指尖一抖,符紙無火自燃,火焰呈幽藍色,發出極細微的、如同啜泣般的嘶聲,化作的灰燼飄向同一方向。
“確有陰靈滯留,”她輕聲道,面色凝重,“氣息哀傷大于怨憤,但……很固執。”
阿哲手里的收音機發出斷斷續續的靜電噪音,指示燈閃爍不定。
“能量場是不強,但頻率很怪,干擾性極強,”他皺緊眉頭,仔細辨聽著那雜音,“這不像是隨機噪音,更像是某種殘缺的信息編碼。她是不是在試圖‘傳達’什么?只是我們接收不到,或者……無法解碼?”
“媽的,她要真是在廣播信息,那這鬼頻率比加密衛星還難解……中心那幫裝逼的監測只看能量數值,錯過這種邊緣案例,遲早要出大亂子?!?/p>
許硯沉默地走入客廳,他的右臂自進入這屋子后,那冰冷的刺痛感就逐漸加劇。
他循著感覺,一步步走向緊閉著門的臥室。
越靠近,右臂的異感越強,一種冰冷的共鳴感愈發清晰,仿佛里面的東西與他手臂內的鎮魂鐵產生了某種微弱的聯系。
他停在臥室門前。
其他人也跟了過來,屏住呼吸。
里面寂靜無聲。
許硯伸出手,緩緩推開房門。
臥室內部更暗。
借著門縫透入的光,可以看到床上被褥整齊,但床頭柜上放著的一杯水,表面正漾著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就在眾人凝視之際,那蕩漾的水紋竟詭異地短暫匯聚,在水面中央映出一個極其模糊、扭曲的人臉輪廓,眼眶處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點。
但不及細看,那影子便倏然消散,只剩水波依舊。
幾乎同時,一聲極輕、極縹緲的嘆息,清晰地、仿佛貼著每個人的耳廓吹起。
“唉……”
聲音蒼老,帶著無盡的疲憊和憂愁。
周文斌猛地捂住嘴,嚇得差點癱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