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硯終于將目光從門外收回,落在房東那張強作鎮定的臉上,他的表情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裝神弄鬼?”他微微偏頭,示意門外,“我的‘客人’,好像不太喜歡你在這里吵鬧。”
他的話音剛落。
“鈴——”
一陣極其突兀、尖銳刺耳的老式電話鈴聲,猛地從門外的旅行箱里炸響!
那鈴聲無比真實,帶著強烈的電磁雜音,仿佛真的有一部電話在箱子里瘋狂作響,瞬間穿透門板,刺入每個人的耳膜。
“臥槽!”一個大漢嚇得直接跌坐在地。
另一個也連連后退,撞在了門框上。
房東的臉徹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那鈴聲仿佛直接響在他的腦海里,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詭異力量。
許硯站在門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
他沒有去看那嚇破膽的三人,而是轉身,從容地走向祠堂前的香案。
指尖拂過案上存放的線香,選出三炷柏木清香,就著那盞搖曳的長明燈引燃。
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柏木特有的清苦氣息,瞬間驅散了幾分空氣中的污濁。
許硯雙手持香,舉至眉心,目光沉靜如水,口中低聲誦念,其聲清朗:
“魂歸有處,影有所依。新添之魂,勿再孤苦。愿爾安息,無再流離。”
念罷,他手持清香,對著門外旅行箱的方向,躬身三叩。
動作莊重,一絲不茍。
最后一叩首,額角輕觸冰冷的手背。
當他直起身時,那從旅行箱中傳出的、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驟然掐斷。
鈴聲戛然而止。
門外的刮擦聲也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比之前的喧囂更令人窒息。
房東和兩個手下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向后退去,鞋底在老舊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們死死盯著那個安靜立在門外的旅行箱,仿佛里面隨時會伸出蒼白的手。
“房租,”許硯的聲音平靜地追上他們倉皇的背影,“今晚會轉到你卡上。”
房東猛地頓住腳步,驚疑不定地回頭。
許硯站在門內陰影處,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注意查收。”
不等對方回應,他緩緩合上門。
“咔噠”
一聲輕響,將外界徹底隔絕。
陳知微冰涼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臂,聲音里帶著未散盡的驚悸:“師兄,門口那個箱子……就是這次委托的遺物?”
“嗯。”許硯的回應簡短,目光仍停留在門外。
“為什么要放在外面?旅行箱不是有特殊封印嗎?遺念類的鬼魂應該掙脫不了才對。”
許硯轉過身,眼神沉靜:“封印很牢固。但我擔心的是里面特殊的那枚U盤。”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拿進照相館,可能會破壞這里的平衡。”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讓他心有余悸的,是懷中那臺相機對異常之物越來越強烈的排異反應。
他不能再冒險讓任何可能觸發相機異動的東西靠近。
陳知微若有所思:“U盤?我記得爺爺的遺物里好像有一臺特制的‘鎮靈機’,就是專門讀取這種特殊存儲介質的。要不要……”
“不用試。”許硯打斷她,語氣果斷得近乎冷漠,“有些東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陳知微凝視著他,眼神漸漸變得困惑而審慎。
她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師兄,他的每一個決策都干凈利落,每一個判斷都游刃有余,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了所有青澀與猶豫。
“書上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她輕聲說道,目光敏銳地捕捉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可師兄你,怎么好像只過了一夜,就……完全變了一個人?”
許硯只是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一抹難以解讀的淺笑。
他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
因為他終于明白了,人為何能在絕境中大徹大悟。
當你放下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拋棄對任何人的期待,讓痛苦將你徹底撕裂。
那時,開悟的契機才會真正降臨。
悲傷會碾碎你的脆弱,背叛會焚毀你的天真,磨難會將你反復錘煉,直到萬念俱灰,心如死灰。
如果你能堅持住,熬過去,那個曾經軟弱無能的我就會徹底死去。你將不再受困于他人,不再執著于結果。
這一刻,便是大徹大悟。
而他,正是在這次莽撞的決定,見證了太多失去之后,才終于抵達了這個境界。
這些,他永遠不會讓陳知微知道。
許硯的目光卻已越過她,落在柜臺那部老式電話機上。
暗紅色的機身靜默如鐵,聽筒沉重地擱在基座上。
他走過去,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塑料外殼,像是在確認什么。
然后他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等待著。
午后的光線透過櫥窗,在他側臉投下分明的陰影。
整個照相館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里,只有他凝視電話的專注目光在流動。
仿佛能穿透這死寂的空氣,預見到下一秒必將響起的鈴聲。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
那部電話始終沉默,像是在考驗他的耐心,又像是在積蓄著什么。
就在這緊繃的等待中,許硯的目光微微一動。
他忽然轉向陳知微,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俯身將她打橫抱起。
陳知微猝不及防地輕呼一聲,臉頰瞬間緋紅,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他的衣領:“師哥,你做什么?我們可是師兄妹……”
“師兄妹?”許硯低頭凝視她,眼底有暗流涌動,“我從來要的,就不止是師兄妹這么簡單。”
他將她輕輕放在柜臺邊沿,指尖掠過她的耳畔,極輕柔地取下了一根發絲。
陳知微怔怔地看著他的動作:“師哥,拔我頭發做什么?”
許硯不語,只從懷中取出一張特制的護身黃符,將那根青絲仔細包裹,指尖靈巧地折疊,很快一個精巧的三角護符在他掌心成型。
陳知微的目光追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她沉默地走到供奉著祖師牌位的香案前,打開一個塵封的抽屜,取出一方巴掌大的紫檀木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