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dāng)時一定很驚訝，一眼就認(rèn)出了她，這個傳說中的校花，竟然也在這里，而且練得這么晚。你走了過去，站在她身后看她的畫。你覺得畫得還行，但總覺得哪里不對，好像她自己卡在某個瓶頸，找不到問題所在。”

“于是，你就在她身后，輕輕說了一句：‘可能……造型上還需要再加強一點。’”

“這句話，好像嚇了她一跳。

她猛地回頭，看到是你，眼睛瞪得大大的。

但很快，那種驚訝就變成了另一種光，她也認(rèn)出了你。

她看著你，眼睛亮晶晶的，對你說：‘我們好像是一個學(xué)校的。要不……你幫我改改？’”

“你也毫不客氣，接過筆就上手改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不過一會兒，那幅原本平平無奇的石膏像素描，就變得立體、生動，仿佛被注入了靈魂，非常出彩。”

“她高興壞了，看著畫，又看看你，問你：‘你叫什么名字？’”

“你說：‘許硯。’”

“她當(dāng)時就‘啊！’了一聲，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你就是許硯！我們那間教室墻上貼的所有優(yōu)秀范畫，署名全是你的！我還在想，這個叫許硯的是誰，這么神秘……沒想到竟然是你！’”

許硯靜靜地聽著陳知微繪聲繪色的講述著，眉頭微蹙，似乎在記憶的深海里努力打撈，卻依舊空空如也。

“后來呢？”他問，聲音有些干澀。

“后來？”陳知微的眼神飄向窗外，仿佛能穿越時間，看到那段青澀而美好的歲月，“后來，你就經(jīng)常教她畫畫，她呢，大概是為了‘報答’你，每天早早就去敲你宿舍的門，硬拉著睡眼惺忪的你去池塘的石橋上，給你補習(xí)你頭疼的文化課。”

“聽起來，像是個很正常的故事。”許硯輕聲說，帶著一絲自嘲，“不至于……將她的照片都封進這個柜子里。”

陳知微收回目光，看向許硯，眼神復(fù)雜難明：“還沒說完呢。”

“后來，你們都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學(xué)。你在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刻，第一個給她打了電話，你們在電話里說了很久……具體說了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的語氣漸漸沉了下去，帶上了一絲寒意，卻又似乎在刻意壓抑著什么。

“就在那個暑假，某個夜里……”

她頓了頓，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氣去掀開一個不愿提起的角落。

“你感覺，有什么東西，一直在靠近你。那股注視不是來自夢，而像是從鏡頭的另一端傳來——你甚至能聽見快門半按時那種細(xì)微的‘咔嗒’聲，懸在空氣里，像是在等待你的表情。”

她的語速忽然變快了，聲音有些發(fā)緊：

“你想掙扎，想醒來，可四周的黑暗就像一張相紙，把你牢牢封在里面。你甚至看到自己在一面看不見的玻璃后——那雙眼睛，正透過鏡頭看著你。”

“最后，你幾乎是耗盡了全部力氣，才猛地掙脫出來。驚醒的那一刻，你對著空蕩蕩的黑暗大喊了一聲——‘走開！’”

她低下頭，聲音變得很輕，“那一晚，你再也沒能睡著。”

“第二天，你心神不寧，可能是因為那個噩夢太真實了，你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甚至沒有回自己的房間，手機也遺忘在了床上。等到晚上，你感覺稍微好些，回去找手機時，才發(fā)現(xiàn)……未接來電和短信，已經(jīng)把你的手機打爆了。”

陳知微的聲音到這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立刻回?fù)苓^去……才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說出接下來的話需要巨大的勇氣：

“何夢瑤，在前一天晚上，已經(jīng)因為車禍……離世了。”

許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因為當(dāng)?shù)氐牧?xí)俗，還沒成家的人離世，需要在第二天就火化、下葬。所有的同學(xué)、朋友都在想辦法聯(lián)系你，希望你能趕去，做最后的告別……結(jié)果，整整一天，誰都聯(lián)系不上你。”

許硯沉默著，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良久，他才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那最后……我趕上了嗎？”

陳知微緩緩地、沉重地?fù)u了搖頭。

“沒有。你掛了電話就瘋了一樣往外跑，拼命地趕過去……但最終，還是沒能趕上。你到的時候，儀式已經(jīng)結(jié)束了，你甚至……都沒有找到那座新墳。”

“從那以后，你就徹底變了個人，整天魂不守舍，像是被抽走了魂。阿姨看你那個樣子，心疼得不行，又怕你觸景生情，就把何夢瑤以前送給你的所有照片，還有她親手給你織的毛衣、圍巾……所有帶著她痕跡的東西，都收拾好，送到了照相館，請求爺爺幫忙……封存。”

“至于你關(guān)于她的這段記憶，究竟是怎么丟失的……”陳知微看著許硯，眼中充滿了無奈與憐惜，“是被你自己選擇遺忘，還是因為刺激太大，或者是……別的什么原因。爺爺沒有細(xì)說，我……也就不得而知了。”

故事講完了。

照相館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老掛鐘的秒針，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臟上。

許硯低頭凝視著照片上那張全然陌生的笑顏，指尖在相紙邊緣無意識地摩挲。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老掛鐘的滴答聲填補著空白。

他忽然抬起頭，目光精準(zhǔn)地投向陳知微，那眼神不再是沉浸在回憶中的迷茫，而是一種清醒的、帶著審視的銳利。

“知微，”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你講述的這些細(xì)節(jié)……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是轉(zhuǎn)述，更像是……”他頓了頓，尋找著恰當(dāng)?shù)脑~語，“……親歷者的回憶。”

陳知微臉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瞬。

她下意識地別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住了衣角，一個極其細(xì)微的、泄露內(nèi)心緊張的小動作。

“我……”她的聲音有些發(fā)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就是……就是比較留意你的事情啊。你知道的，我一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