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一名隊員的吶喊戛然而止,他的嘴部依舊在張合,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仿佛“聲音”這個概念在他身上被局部刪除了。
更恐怖的景象隨之而來。
影子,動了。
無數灰白、半透明的人影,從空間彎曲的褶皺中“擠”了出來。
他們沒有面孔,身體邊緣是模糊的、仿佛信號不良的雪花。
他們并不攻擊,而是在模仿。
完美地模仿著戰士們驚駭的表情、格擋的動作,甚至精準復刻他們同伴剛剛死亡的瞬間姿態。
每當一個活人被空間吞噬,對應的那個鬼魂就凝實一分,輪廓變得清晰,甚至開始帶上一點點那名死者生前的服飾細節。
淵,在吸收他們的“存在定義”,用這些“信息”作為磚石,搭建它自己的世界規則。
而阿哲的舉動,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他羅盤射出的湛藍光束,成功擾動了淵剛剛建立的領域,使得那些模仿的鬼魂出現了一剎那的紊亂和重影!
“螻蟻……有趣的……干擾。”
那占據著許硯本體的存在,第一次將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緩緩轉向了阿哲的方向。
一股無法形容的、源于存在本源的恐怖壓力,瞬間籠罩了阿哲。
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昆蟲,連思維都要凍結。
但他沒有退縮,反而迎著那目光,咧嘴露出一個近乎瘋狂的笑容,混合著恐懼與極度的興奮:
“來啊,怪物!嘗嘗爺爺我給你準備的——‘數據風暴’!”
他猛地將羅盤拍向地面,預設的數十枚微型符箓陣列同時激活,爆發出刺目的、由純粹數學邏輯構成的靈能亂流,如同病毒般沖向淵那剛剛成型的規則領域。
阿哲的“數據風暴”并非狂暴的能量沖擊,那是他與小舟在名為“巴別塔”的隱秘基地里,用無數個不眠之夜和一條鮮活生命換來的、尚未完成的禁忌構想。
一段被編譯成靈能頻率的、自我指涉的邏輯悖論與無限遞歸代碼。
小舟的身影仿佛還在眼前,興奮地指著全息屏幕上跳動的模型,聲音猶在耳邊:“阿哲,你看!如果能將‘矛盾’本身轉化為武器……我想黃金級的承包商也難抵擋。”
話音未落,便被失控的靈能亂流吞噬的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至今仍灼燒著阿哲的記憶。
他本已將此封存,視為永不敢觸及的傷痛與失敗。
但此刻,面對徹底異化的摯友和瀕臨崩潰的現實,他顫抖著,將這枚浸滿鮮血與悔恨的未完成品,擲向了深淵。
湛藍色的符箓流光并非射向淵的本體,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精準地鉆入周圍空間那些剛剛被淵定義的“規則節點”。
嗡——
一聲低沉、不和諧的雜音在領域中響起。
效果立竿見影:
一面剛剛被白光抹平、映照著蒼白手臂森林的墻壁,影像驟然卡頓、破碎,如同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在蒼白手臂、原始焦痕和一片無意義的彩色噪點之間瘋狂閃爍。
幾個正在模仿死亡姿態的灰白鬼魂,動作猛地僵住,隨后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重復或倒放那段死亡瞬間,如同卡住的錄像帶,顯得既滑稽又毛骨悚然。
那名被“靜音”的隊員,喉嚨里突然爆發出一種扭曲變形、非人非鬼的尖銳嘯叫,仿佛“聲音”這個概念被錯誤地恢復,卻安錯了載體。
淵那占據著許硯本體的身軀,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凝滯。
那雙黑洞般的眼睛注視著阿哲,里面似乎有無數細密的、由白光構成的符紋在急速閃爍、演算,試圖理解并排除這個意外的“干擾源”。
“有趣的……算法。”
那重疊的聲音再次響起,少了些許慵懶,多了一絲……研究的興趣。
它似乎并未被激怒,反而像是一位數學家看到了一個新穎卻錯誤的解題思路。
但這正是阿哲等待的!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正傷害到淵,他的所有行動,都是為了這爭取到的、微不足道的幾秒鐘,以及——數據分析!
他的羅盤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轉,指針瘋狂跳動,記錄并分析著淵在排除干擾時,其力量流動的頻率、模式乃至其規則體系的“語法”結構!
“還沒完呢,怪物!”阿哲嘶吼著,嘴角溢出一縷鮮血,強行超負荷運轉靈識讓他七竅都在滲血,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嘗嘗這個——奇點塌縮錨定!”
他猛地將羅盤砸向自己的胸口!羅盤竟直接嵌入了他的靈能脈絡之中!
他以自身為祭品和放大器,將剛才分析出的、淵的力量運行模式的逆相位頻率,混合著自己所有的生命力,轟然爆發!
一道灰暗、仿佛能吸收所有色彩的光束,不再是射向領域節點,而是直刺淵那雙正在演算的黑洞雙眼!
這不是攻擊,這是入侵!是試圖將一段錯誤的、自毀的“定義代碼”,強行植入淵的“感知”與“思維”核心!
成功了!
在那灰暗光束觸及的瞬間,淵周身穩定流轉的白光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不穩定的閃爍!
它那抬起的手,動作出現了明顯的延遲和偏差!
懸浮于空中的“許硯”本體,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
“看……看到了嗎?!”阿哲單膝跪地,渾身浴血,卻對著周圍驚恐茫然的其他白銀級隊員,發出沙啞卻自豪的狂笑,“這就是……技術和腦子的力量!規劃師的……道!”
這是他一生最輝煌的時刻。
用凡人的智慧,撼動了神祇的權柄。
然而,神的回應,降臨了。
淵似乎終于失去了“研究”的耐心。
它沒有動用任何夸張的力量,只是看著阿哲,那雙黑洞般的眼睛停止了演算,歸于絕對的平靜。
然后,它對著阿哲,輕輕吹出了一口氣。
沒有風聲,沒有能量波動。
但阿哲周圍的空間,連同他嵌入胸膛的羅盤,以及他自豪的笑容,開始像接觸了橡皮的鉛筆素描一樣,從邊緣開始,無聲無息地消失。
不是破碎,不是毀滅,是“被遺忘”,是“被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