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雙眼睛,已化為緩緩旋轉的、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非人的、神祇般的漠然。
“硯哥……”
阿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出發前,陳知微抓著他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的情景瞬間浮現眼前。
“阿哲,求求你……一定要把他帶回來……我只有他了……”
她那帶著哭腔的懇求,此刻像燒紅的針一樣扎著他的心。
他帶不回去了。
他的朋友,他心中那個女子唯一深愛的人,就在眼前,卻被那種東西占據了。
一種混合著無力、愧疚和某種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隱秘的解脫感,瞬間淹沒了他。
是的,他一直活在許硯的光環之下,無論能力還是……在陳知微心中的位置。
許硯總是那個更耀眼、更被需要的人。
但現在,許硯變成了怪物。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自我厭惡的戰栗,但另一個更強烈的念頭隨之升起:
這是他的機會!是他阿哲,而不是許硯,站出來拯救所有人的時刻!
就在那片絕望的混亂中,在所有白銀級隊員被無形的恐懼釘在原地時。
一道身影,推開了身前試圖阻擋他的同僚,一步,踏出了相對安全的防御陣型,獨自站在了那片正在被不斷“擦除”的空曠地帶。
是阿哲。
“你們都笑我是技術宅,笑我只會擺弄羅盤和符箓,說能力規劃師是上不了臺面的輔助職業……”
他咬著牙,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領域的低鳴,仿佛是說給所有曾輕視他的人聽,更是說給自己聽。
他布滿血污和汗水的手指,以一種近乎痙攣的瘋狂速度,在懷中那枚古樸的靈能定制羅盤上滑動、校準,發出細微而急促的“咔噠”聲。
“今天,就讓你們這群只會蠻力的家伙看看,什么叫做……技術的魅力!”
指揮平臺上,林嵐的瞳孔微微收縮。
有人站出來了。
在這近乎崩潰的時刻,這無疑是注入士氣的一針強心劑。
然而當她看清站出來的竟是阿哲,一個剛剛晉升的白銀III級,還是一名在正面戰場作用公認有限的能量規劃師時,她緊握欄桿的手指關節瞬間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心中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被更沉重的現實徹底壓滅。
“是他……勇氣可嘉,但……杯水車薪。”她幾乎能預見到下一秒,這縷微光就會被“淵”無情掐滅。
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懣涌上心頭。
她猛地抬眼,望向高處那兩道始終冷眼旁觀的身影——【海殤君·墨臨】與【燼尊者·炎煌】。
“一個白銀級的小鬼都敢獨自抵抗淵,”林嵐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兩位超凡,就真打算一直做壁上觀?”
她的質問如細針般刺破空氣。
高處,墨臨深藍如海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如同看見螻蟻向山岳揮拳,漠然中帶著一絲遙遠的回憶:
“五白之一,‘風水局李觀’那一脈的羅盤?”他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可惜,形似神不似,未得‘地脈磁層,為我所御’的真意,徒具其表。”
一旁的炎煌更是毫不掩飾地發出一聲輕嗤,仿佛在嘲笑這不知死活的愚蠢,也像是在回應林嵐那不自量力的質問。
在他們眼中,這不過是一個未得真傳的晚輩在絕望下的徒勞掙扎,連同那指揮臺上傳來的微弱質疑聲一樣,都不值得他們投以過多關注。
他們只是繼續冷漠地等待著,這出鬧劇的必然終結。
而此刻,最為震撼,甚至感到一陣靈魂戰栗的,是許硯。
他透過鉆臂的電子眼,死死盯著那個獨自走向深淵的背影。
那是阿哲,那個平時有些跳脫、總愛鉆研些“歪門邪道”、在真正危險時總會下意識縮后的家伙。
他們確實共過生死,但其中不乏相互利用與形勢所迫。
許硯從未想過,這個他內心深處或許并未完全平等看待的“朋友”,會在此刻,為了他,以如此決絕的姿態,直面那個連黃金級都感到棘手的怪物。
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滔天愧疚的情緒,如同巖漿般在他胸腔內爆發!
“小子!回來!”
許硯扯著鉆臂殘破的發聲模塊擠出嘶啞扭曲的咆哮,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它不是你能對付的!快退回去!”
聽到這聲呼喊,阿哲沒有理會,只是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混雜著血污和瘋狂的笑容,大聲回道,聲音清晰地傳了回來:
“許硯!我說過你要好好活著!不然我恨誰去?!”
他頓了頓,笑聲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釋然與決絕:
“再說,你死了,知微怎么辦?我可不會讓她傷心一輩子!”
話音未落,他不再有任何遲疑。
“風水輪轉,靈脈聽令——以此絕境為「死門」,給我定!”
阿哲的咆哮聲壓過了空間的哀鳴。
他并非在念誦口號,而是在下達最終的指令。雙掌猛地將羅盤按向虛空,那羅盤竟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灼穿了他掌心的皮肉。
他燃燒的生命與靈能不再是“流入”,而是被羅盤貪婪地“抽取”,化作一道凝實如琉璃巨柱的湛藍光焰,沖天而起。
但這道毀滅性的光柱,目標卻非淵的本體。
它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在撞上天幕的瞬間,驟然分裂成七道稍細的光束,以超越視覺的速度,精準“釘”入了環繞戰場的七個方位。
東側,一道正將戰友石化的灰色波紋,被藍色光束貫穿的瞬間,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嘩啦消散。
西面,一片正在吞噬光線的黑暗區域,被藍光強行刺入,內部傳來什么東西被撕裂的刺耳尖嘯。
頭頂,那輪由淵凝聚的、不斷降下精神污染的慘白“偽日”,在藍光撞擊的剎那,劇烈地閃爍、扭曲,仿佛信號不良的影像。
那一剎,空間結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原本被“淵”單向定義的現實,竟被這不要命的一擊撕開了一道屬于人類的裂隙。
而與此同時,外層防線的白銀級部隊,仍在經歷一場無聲而絕望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