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嘉柔回到永定侯府便聽王氏說戚越來登門賠禮,剛離去不久。
王氏笑道:“他竟知道你喜歡十坊齋的烤鴨,帶了六只烤鴨來,又給你妹妹們帶了點心。如今看戚五郎倒是不出什么錯處,我尋思在你出閣前安排你們見上一見,熟悉一下彼此的脾性。”
鐘嘉柔在成衣鋪買的衣裳料子不是她穿慣了的錦緞,領口與袖擺總有些磨皮膚,讓她白皙的肌膚蔓延起一片紅。她想回去換衣,也想問鐘珩明知不知道霍云昭的事。
“母親,納征已過,婚事已定,您與父親都辛苦了。出閣前避見方為吉利,我如今只想安心待嫁。”
王氏欲言又止,終是說了句“便依你吧”,未再勸她。
待鐘珩明下值回府,鐘嘉柔前去問起霍云昭的事。
“父親,讓六殿下去璜城查案是姑姑的主意,您可知曉?”
“為父知道。”
果然,父親也是知道的。
鐘嘉柔雖然已經猜到,但這結果還是讓她心中難受。
鐘珩明高風亮節,人品貴重,處世之道也比祖父融會貫通,在官場頗受同僚賞識。她以為她的父親不會支持這樣的決定。
“你姑姑事成之后才告知我,事已成定局,為父也不能扭轉圣意。”鐘珩明道,“今日你入宮我就知曉你會知道此事,為父知道你心中難受,但六殿下他吉人自有天相,四皇子與益王謀反一案已經敲山震虎,此事你勿要再提,放下吧。”
鐘嘉柔想辯駁幾句,卻又覺得如今說再多都是無益。
上京的雪已經下了第二場,璜城有下雪么,霍云昭此刻是否全然沉浸在無法給她通信的自責里?可該自責自愧的是她才對啊。待他回京,她以何面目面對霍云昭……
鐘珩明似能察覺她心中所思,說道:“待六殿下回京,為父自會前去請罪。”
“父親……”鐘嘉柔難受得說不出話,只想此刻見到霍云昭平安,又想去找陳以彤,像從前那樣,她與陳以彤、岳宛之三人一起肆無忌憚分享哀樂。
窗外傳來妹妹們清脆的笑聲,鐘嘉婉的聲音尤其咋呼,在說鐘嘉柔給她帶回來的那冊話本里的小人畫得好。
鐘珩明低沉道:“以后都不許再穿男裝。”
鐘嘉柔一怔,鐘珩明已行出房門,三個妹妹入門撞上,高興地行禮喊父親,又歡喜地來找鐘嘉柔。鐘嘉柔藏住情緒,漾起淡笑。
一連多日過去,上京的冬雪下了又停,停了又起,京中一派太平景象,沒有哪個皇子再傳出爭儲的消息,也沒有霍云昭的消息傳來。
大年在皚皚白雪中迎來,喜慶的新年過去,冰雪消融,枯枝抽了嫩芽,草木生機漸起,曬在身上的日頭終是不再如凜冬的冷,透過雪青色蝶羽繡紋長衫在肌膚上落下暖意。
可鐘嘉柔的心還是感受不到這初冬的暖。
她也不過是像樽木頭一樣曬著這太陽。
如今她連愛彈的暮云也不再觸碰。
往日愛看的話本也不再看。
岳宛之也不在京中,她也不再出府參與貴女們的茶會,一個人拿著書冊一動未動,那書頁都未曾翻過一頁。
書的著作者是鐘濟岳,鐘嘉柔的祖父。
秋月見鐘嘉柔又是望著書頁走神,說道:“姑娘,夫人今日去了皖南候夫人的宴會,侯爺也在當值,您若是想悄悄出府奴婢們去書肆安排……”
“不了。”
鐘嘉柔合上書,伏在案頭,長睫下的眼望向軒窗外。早春的一派綠意生機勃勃,庭中杏樹迎風輕展。
秋月說的是她往日易容遠行的事。
她往日易容輕裝,在外尋祖父的珍貴手記。
鐘嘉柔的祖父是圣上的老師,官居內閣首輔,深得圣上信任。祖父門生眾多,著作等身,頗受朝官與學子敬重,只是在五年前赴江南處理水患時感染風寒,年邁不治,在那場大潮中病逝。
祖父生前編寫的《周史·水經志》尚未整理成冊便于那場水患中遺失不存。
待鐘嘉柔長大一些,扮男裝下過四次江南和鐘家故宅,按照祖父的存書習慣,還是未能尋出手記。
后又因她逐漸年長,容貌出眾,即便易容了男裝鐘珩明也擔心她在外安危,去歲便已嚴令她不許再扮男裝離京了。
經秋月這一提,她倒是頗懷念往日輕裝在外的恣意,還有從前路途中結識的朋友。
她就曾結交一位仗義的友人,那少年爽快恣意,意氣風發,在她遇到山匪時也敢對陌生的她仗義相救,笑她膽小,特意一路結伴送她到故宅,鐘嘉柔衷心喚他一聲齊兄。想到此處,她忽然很是想齊鄞了。
她有半載都未再易容出府過,齊鄞也不是京城中人,之前本來答應齊鄞秋日再會,鐘珩明不允她離京,終是她失約了。
大抵往后嫁去陽平侯府是不會再像從前那般有喬裝出府的機會了吧,祖父的手記與那般好的友人也許都難再尋了。
……
一轉眼即將是出嫁之期,永定侯府上下忙碌,回鄉歸寧的祖母也提前歸家來。
祖母陳氏院中,仆婢們剪花灑掃,有序忙碌。
鐘嘉柔跨進正廳暖閣向陳氏請安。
陳氏端坐在太師椅上,鴨青色抹額束著一頭銀灰花發,氣度雍貴。
瞧見鐘嘉柔進來,老太太眼神慈悲和藹。
“祖母。”鐘嘉柔扶身請安后徑直為陳氏濾上熱茶。
陳氏接過,問道:“后日便要出嫁了,心中可有緊張?”
鐘嘉柔抿起唇角,搖搖頭。
陳氏飲過茶,讓她在身邊坐下,音色和悅:“你父親為你定的這門親事該是好姻緣,戚家農門出生,卻不算寒族,我在老宅看見你父親的書信便派人打聽了戚家以前在廉州的事跡,他家的鄰里與城中路人皆言戚家人熱心純善,歲谷不豐之年村中交不出糧稅,都是戚家借與人墊上。”
陳氏派出去的人也打聽到戚家上下齊心,開荒種糧,田產豐厚,對鄰里熱心。即便也因糧產招來過歹人施計掠奪,戚家也破了歹人詭計,有籌謀應對之力。
“這樣的人家在京中立足不是問題。你是他們陽平侯府唯一一個名門閨秀,他們如今改頭換面,自應好生對你。”
陳氏布滿眼紋的雙眸滿是疼惜,笑睨著鐘嘉柔,聲音像幼時為鐘嘉柔講故事那般慈愛:“寶兒如今是大姑娘了,在家體貼雙親長輩,相信我的寶兒在陽平侯府也能敬奉公婆,夫妻和睦,過著順心日子。若有任何不如意一定要告訴家里,祖母也能為你做主。”
鐘嘉柔眼眶有些滾燙,祖母不知她與霍云昭的事,一心以為她是看不上戚家農門出生,介懷門第。
她于心有愧,正要開口,王氏穿廊跨入暖閣,遠遠便是笑聲,向陳氏請安后談起后日婚宴坐席的安排。祖父那幾位故交之子的座次安頓自當不能輕慢,還有老家與陳氏母族那邊遠親的安頓,王氏也一一認真稟著,聽陳氏的意見。
“這些你安排得合規矩,府中事務你操辦便是。”陳氏道,“寶兒你來,祖母有禮物要送你。”
“你父親沒為家中誕下男嗣,可你經綸滿腹,才情斐然,內敬長輩,外興門楣。祖母疼你憐你,卻終是要撒手的那老婆子,只怕哪時不能再護你。”陳氏將鎖住的匣盒打開,那是之前鐘嘉柔偷拿的假死藥。
陳氏取出其中一枚,放進小檀匣中,交到鐘嘉柔手上:“這是祖母唯一能護你的了,只希望我的寶兒永遠也用不上。”
“祖母……”
“母親,這可使不得。”
鐘嘉柔與一旁的王氏都很是動容。
這假死藥是曾祖父為先帝立功時受先帝所賜,會制此藥的國師早已身故,如今普天之下便沒幾顆這樣的珍寶,鐘家一直秘守著這兩枚保命藥。
鐘嘉柔堅決要推辭,陳氏慈面威嚴,不容她再拒絕。
“拿著,隨你母親去忙吧,祖母要午歇了。”
鐘嘉柔很是動容,拭去眼角淚痕,朝祖母一拜,轉身之際想起祖父的手記,便問道:“祖母這趟回老宅可有祖父手記的下落?”
陳氏無奈一笑:“都已過去五年了,這些年怎么也尋不到,那些手記興許早在那年大洪中一同沒了。你祖父啊就是這個命吧,你就別操心再為他著書一事了,好好待嫁。”
鐘嘉柔仍是遺憾,再請了安才退去。
王氏隨同她一道離開祖母院中。
“母親是萬萬想不到你祖母如此看重你,將這藥都給了你一枚。”王氏滿是動容,又更覺自愧,沒能為鐘家誕下嫡子,她叮囑鐘嘉柔收好此藥。
鐘嘉柔回到閨閣,鐘嘉婉帶著兩個妹妹早在房中等她,見她回來,三人臉上都是燦爛的笑,甜甜喊她“阿姊”。
“阿姊!這些都是我們悄悄給你準備的禮物,今天終于做好啦,你快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鐘嘉柔這一整日都沉浸在府中親人的祝福中,一直到暮色降臨。
春日氣候暖和,近日來都是晴天。夕陽褪去的夜色藍如彩畫,明月高懸,一庭清輝照映著蔥茂花團。
鐘嘉柔坐在窗前,梳洗過的長發如綢緞般垂在后背。
晚風徐徐,她寢衣單薄,環抱住雙臂,滿庭的月光清輝倒映在她眼中,好像也照不亮她眸底的落寞。
急促的腳步忽然從庭院中傳來,打破了這寧靜的夜色。
春華氣喘著闖進閨閣,來不及朝鐘嘉柔行禮,壓低嗓音道:“姑娘……”
“六殿下回京了!”
鐘嘉柔霍然起身,玉白手指顫得打翻了案上瓷盞,精美的蓮瓣碟“嘩啦”一聲摔落在地,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