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沽市。
xx軍xxx師586團。
早上7點45分,一營營區的高音喇叭便準時播放起了樂曲《東方紅》。
作為管理著三個步兵連,一個機槍連的營長,楚鈺卻沒有閑情關注曲調好聽與否。
此刻他正伏案,將二連剛交上來的報道往筆記本上謄寫,打算等到師部會議時匯報上去...
“一大早的,忙什么呢?”教導員孫光明象征性敲了兩下門,便自顧自走了進來。
“有事?”兩人作為搭檔,工作上的事情沒什么好隱瞞的,楚鈺便又加了句:“凌晨四點那會兒,三連哨兵發現西南方向疑似有信號彈發出去。”
這可不算小事,孫光明斂了面上的笑意:“安排人去查了嗎?”
楚鈺:“嗯,我已經讓偵察排去現場勘驗了。”
“也是,你多謹慎一人,我就多余問。”孫光明又恢復平日樂呵呵的模樣,不走心的捧了搭檔一句后,便直奔對方的生活抽屜,很是不見外的直接拉開。
楚鈺隨手抄起桌上的廢紙團朝人砸過去,笑罵:“你小子還敢來,我那一點好茶葉全被你霍霍了。”
“嘿!沒砸著!”孫光明利索躲過“暗器”后,還不忘嘚瑟兩句。
楚鈺拿厚臉皮的搭檔無法:“說吧,你到底來干嘛的?”
沒找著茶葉,孫光明也不失望,從抽屜里扒拉出一根煙點上,才回:“沒事,不得去師部開會嗎?一起走唄。”
“...”見對方顧左右而言他,楚鈺索性埋頭繼續忙碌起來。
好兄弟這般,孫光明反而有些憋不住了,他只躊躇幾秒,便認命般的拖了張凳子過來:“哎,老楚,你真想調走啊?咱這邊多好?別人擠破頭都想進來,你要是真調走了,往后再想回來可就難了。”
津沽市位于華北平原東北部。
自古便是首都的屏障和海上門戶,擁有極其重要的戰略地位①。
xx軍作為長期駐扎此地的部隊,地位可見一斑。
楚鈺卻有不同的意見:“只要還穿著這身軍裝 ,在哪里都可以報效祖國。”
“話是沒錯...”但自古京官大一級,孫光明與老楚多年搭檔,太清楚對方的能力與野心,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外調實在太可惜了。
楚鈺加快了速度,很快便收了尾,合上本子,邊擰鋼筆邊勸:“行了,別苦著臉了,忠孝能兩全,是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就怕...”就怕想調都調不過去。
聽明白兄弟的未盡之言,孫光明這次卻沒回話,只深深吸了口煙,任由繚繞的煙霧掩去面上的愁緒。
共事多年,他很了解搭檔的性格,做了決定,就很難更改。
但以老楚的背景,北部戰區確實也不容易進。
那么事情就又回到了原點,就像他與團長商量的那般,尋一個背景有優勢的女同志結為革命伴侶。
想到這里,孫光明重重將煙灰彈進手邊的軍綠色搪瓷煙灰缸內,憤憤道:“趙友亮那孫子...團長好不容易找到個家里八輩貧農,還不介意兄弟你家庭成分的女同志,他居然還搶了!!!”
說起來,比起女人,男人間的嫉妒心才是刀刀見血。
趙友亮是三營的副營長,一直單方面將老楚當假想敵。
原因也很簡單,他的家庭成分也不大好,是富農。
但認真起來,比老楚家要好上太多。
可即便這樣,姓趙的晉升速度依舊比不上老楚。
所以,在團長好不容易從遠方親戚里尋到個家庭成分好,還愿意下嫁過來的女同志,并打算先介紹給火燒眉毛的楚鈺時,趙友亮出手截了胡。
那孫子雖然不如老楚器宇軒昂,卻也算得上周正,嘴巴還會說。
很快就將大字不識兩個,從沒出過村子的樸實女同志哄得春心萌動。
再加上人女同志來之前,團長并沒有與對方說明男方的具體情況...
想到前天已經領證的趙友亮,孫光明將煙頭用力按滅,嘴上也罵罵咧咧:“那姓趙的孫子絕對是故意針對你,他的情況根本不算嚴重。”
這是看明的爭不過老楚,就使了暗計!
卑鄙!!!
“有什么好氣的?介紹對象這事,團長都沒跟我提過。”楚鈺是真的不惱,坦白說,趙友亮此人能力不錯,他從前并沒什么惡感,現在卻真看不上。
并非因為那名沒見過面的女同志,而是覺得趙副營長把路走窄了,眼下看似贏了自己,卻不知道他的行為,在大多戰友眼中就是妥妥的背刺。
這樣的人,楚鈺自然不會、也不需要浪費情緒。
再說,他始終相信困境只是暫時,總會有過去的一天。
孫光明不知搭檔心里的成算,他只覺更氣了:“你那會兒在外頭出任務,怎么提?等你回來事情都成定局了...怎么就這么不巧?”
眼看好友又要暴躁起來,楚鈺只得無奈安撫:“我真的對那位不知名女同志沒有任何心思,我也有我的計劃,回頭再跟你說吧,先去開會。”
會議訂在8點10分,孫光明掃了眼手腕,發現時間確實差不多了,才不情不愿閉了口。
心里卻琢磨著,晚點還得給父母去個電話,催他們繼續廣撒網,就不信找不到一個不介意兄弟成分的女同志。
說來唏噓,誰能想到前幾年還頗受異性歡迎的老楚,如今卻成了老大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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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鈺他們團與師首長、司令部、政治部等機關單位在同一片核心區域。
因此,從營部到師部機關辦公樓,走路不到10分鐘。
路上,兩人遇到不少去往相同目的地的戰友。
部隊的漢子們大多豪爽,不喜歡外面的彎彎繞繞。
所以,除了幾個忌諱楚鈺成分的稍顯冷淡,其余人還是如往常那般笑著圍攏過來。
一行人說說笑笑,到會議室時,時間剛過8點。
此時偌大的會議室內,已經坐了很多人,滿屋綠軍裝映襯得四壁生輝。
586團的邱團長來得早,看到手底下的兵,粗著嗓子罵:“你們幾個兔崽子,老子來的都比你們早。”
孫光明向來活躍,坐到政委下手后立馬回:“老岳,你這就是沒話找話,咱們也沒遲到啊。”
岳團長瞪眼:“你話怎么那么多?下回再敢踩點來,就給老子滾去負重十公里!”
孫光明一秒投降:“咱們來晚是有原因的,老楚收到哨兵崗那邊...”
“報告!”
洪亮的聲音突兀響起,仿似給整個會議室按了暫停鍵。
門口,通訊室的小鄭被一群首長盯的頭皮發緊,趕緊挺直腰板吼出來意:“586團的楚鈺首長在嗎?有你的電話。”
楚鈺心口一突,然后猛地起身,邊大步走向門口,邊急問:“是我家里來的電話嗎?”
小鄭點頭:“說是您妹妹,我讓她5分鐘后再打過來。”
真的是香雪?突然給自己打電話...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楚鈺心里火燒火燎,面上卻不顯,只是加快的步伐到底出賣了他的真實情緒。
孫光明有些不放心,側身與身旁的領導小聲道:“政委,我去看看。”
劉政委點頭:“去吧,萬一有什么事讓小楚別沖動。”
邱團長也交代:“你跟楚小子說,萬事都有咱們幫著一起想辦法。”
孫光明點頭應下,才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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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連就在機關大樓附近。
楚鈺人高腿長,很快就跑到了電話機旁。
通訊員卻說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分鐘。
兩分鐘...
平日像是眨眼的功夫便能過去。
但這一刻,緩慢的指針卻像是鈍刀子割肉般,又慢又疼。
就在楚鈺第無數次看向手表時,略刺耳的電話鈴聲總算響了起來。
接通后,通訊員確定是找楚營長的,才將聽筒交了出去。
楚鈺立馬接過來,急問:“香雪?出了什么事?”
另一邊,察覺到大哥聲音里的緊繃,楚香雪趕忙笑著安撫:“是我,哥你別擔心,是好事。”
聽筒里,妹妹的聲音有些失真,但楚鈺還是聽出了她語氣中的輕松,當即大松一口氣:“什么好事?”
部隊通話有時限要求,楚香雪不敢耽誤,所以直奔主題:“大哥,你沒有喜歡的女同志吧?”
怎么也沒想到妹妹會問出這話,猜到什么的楚鈺無語一瞬,才老實回:“沒有!你這丫頭管得還挺多。”
六十年代的通訊技術不算好,外音很大就是其中一個弊端。
所以,方才電話里的內容,不止監聽的通訊員戰士,就連緊挨在旁邊的孫光明也聽到了,他當即扯著嗓子喊:“妹妹,我是你孫哥,是不是要給老楚介紹對象啊?!他沒對象!!!”
這嗓門...可以用聲嘶力竭來形容了,楚鈺嫌棄的不行,伸手將煩人的家伙推開,才對著妹妹說:“你繼續。”
楚香雪被逗的不行:“大哥,我確實想給你介紹對象,她叫顧芳白,是我高中同學...”
24歲、京大畢業生、報社編輯、一門三烈士...
妹妹說的越多,楚鈺的劍眉皺的越緊。
再等妹妹將那位女同志的容貌也夸到天上有地上無時,他的先前的好心情已經墜到了谷底:“香雪,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說起胡話了?
楚香雪一噎,好一會兒才咬牙:“我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