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少女,約莫二八年華。
身著一襲碧色水煙羅裙,身段高挑輕盈,仿佛早春乍放的柳條。
透著一股子清靈剔透的生氣。
此刻一雙清澈的明眸正含怒瞪著他。
姜暮皺眉:
“姑娘,我認識你?”
“好你個姜大少,竟然……”
少女柳眉倒豎,就要發作,可目光掃過院內的白紙奠燈,到了嘴邊的叱責又咽了回去。
她粉潤的唇瓣動了動,終是化作一聲冷哼:
“跟我走!”
說罷,她也不管姜暮答不答應,轉身離去。
姜暮莫名其妙。
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少女冷言冷語,姜暮倒是拼湊出了事情原委。
少女名叫楚靈竹,乃是姜家名下藥材鋪掌柜的獨女,使得一手好針灸,尤其擅長婦科,在這一帶小有名氣。
前段時間,前身姜晨不知從哪個牙販子手里買來一個叫“柏香”的女人。
也算是撿的。
那女人是個啞巴,身上帶著傷。
姜晨不敢帶回家,便將其藏在了楚靈竹那兒養傷。
這一養便是足足半個月。
楚靈竹本就看不慣這紈绔作風,覺得他是在金屋藏嬌。再加上或許是天生相克,怎么看那女人都不順眼。
今日兩人又起了摩擦,氣得楚靈竹這才急吼吼地跑來興師問罪。
“我告訴你姓姜的,今天你必須把她給帶走,隨便帶去哪兒都行,扔河里喂魚也好,扔大街上也罷,反正別再讓她賴在我那兒!”
楚靈竹一邊走一邊數落,腮幫子鼓鼓的,像一只炸毛的小河豚。
瞥了眼姜暮,她眼底的厭惡更甚。
這家伙以前仗著家世,也曾對她有過輕薄之念。
結果被她略施小計,在茶水里加了點佐料,讓他連著拉了好幾天肚子,差點虛脫。
自打那以后,這紈绔見了她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這年頭,惹誰都不能惹郎中。
若不是被那女人氣昏了頭,她才懶得見這個紈绔。
姜暮也是無語。
前身干的這破事跟我有個毛關系?
“放心,回去后我便讓她離開,我現在對這種事沒興趣。”
姜暮沒說謊。
現在的他,滿腦子都是怎么變大變強。
女人?
只會影響他拔刀的速度。
“喲,姜大少改性了?”
楚靈竹嗤笑一聲,滿臉不信。
不過轉念一想,那女人雖然身段氣質出挑,可容貌確實平平,又是個啞巴,這喜新厭舊的紈绔突然失了興致,倒也不奇怪。
只能說,男人……哼!
姜暮懶得爭辯。
……
兩人穿過一片喧鬧的市集,很快便來到一處僻靜之地。
只見前方翠竹環繞,溪水潺潺。
一座精巧的竹屋掩映在蔥郁綠意之中,風過竹林,發出沙沙輕響,頗有幾分“竹徑通幽處”的雅致意境。
“好地方啊。”
姜暮不禁贊嘆。
楚靈竹俏白了他一眼,輕哼一聲。
這可是她耗費心血,一點一滴布置起來的“世外桃源”。
綠竹為屏,清溪為伴。
平日里最愛在此鉆研醫書,炮制藥材。
結果現在倒好,被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占了去,想想就來氣。
都怪這該死的紈绔!
藏人哪里不好,非要塞到她的地盤來!
她又惡狠狠瞪了眼身邊男人。
小院柴扉半掩。
兩人推門而入,只見籬下花畦邊,一道婀娜背影正俯身澆花。
腰肢如柳,肩背削成……
僅是一件很普通的素色裙衫,卻被女人穿出煙籠水月的韻致。
只瞧背影,便覺十分驚艷。
姜暮愣了愣,心頭不由浮現出一個念頭:
“其實,老宅如今空蕩蕩的,若是有這么個人紅袖添香,似乎倒也不錯。”
然而,當女人聽到動靜轉過身來時,姜暮心中那點剛剛萌芽的旖旎念頭,立即被掐滅了,表情也變得正經。
算了,算了。
我姜暮堂堂七尺男兒,心如磐石,只想變強變大,豈能被兒女情長絆住腳步?
女子相貌很普通。
五官平平無奇,屬于丟在人群里轉眼就會忘掉的長相。
如此身段,如此氣韻,
卻偏偏配上了這樣一張過于平凡的臉龐……
姜暮暗道可惜。
“人我交給你了,我還要去給人看病,希望我回來的時候別再看到這女人。”
楚靈竹拿起廊下的藥匣,又瞥了院中那女子一眼,這才轉身,裙擺掠過竹葉,很快消失在翠色深處。
姜暮清了清嗓子,邁步走進院子。
那叫柏香的女子放下手中水瓢,雙手交疊于腰側,微微欠身,行了一個萬福禮。
動作柔美大方,婉約動人。
“柏香姑娘是吧?那個……我之前出了點事,好多記憶都丟了,所以忘了你在這里。”
姜暮解釋道。
他注意到,女人的耳后及脖頸處,隱約有些暗紅色傷痕。
似乎是火燒過留下的陳舊疤痕。
女人莞爾一笑,進入屋子,站在門內一側,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姜暮進屋。
姜暮張了張嘴,只得入屋。
竹舍內纖塵不染。
案上供著一枝野菊,香氣淡若清霧。
柏香挽袖提壺,注了一盞清茶,雙手奉到他面前。
姜暮接過茶杯,開門見山道:
“具體情況我已經聽楚姑娘說了。你是我當初從牙人手里買來的。
雖然我也不清楚當初買你要做什么,但如今你傷勢既已好轉,便恢復自由身了。這里有些盤纏……”
他從懷里摸出兩錠銀子放在桌上。
“你若是有什么親戚或者朋友,可以去投奔他們。”
柏香卻只是靜靜看著他,唇邊依舊噙著淺淡溫順的微笑。
既不收,也不動。
“嫌少?”
姜暮皺眉。
女人搖了搖螓首。
她抬起右手,以指作筆,在空氣中虛虛劃了幾道,又點點自己胸口,繼而指向姜暮,最后合掌貼頰,做了個“依靠”的手勢。
姜暮對手語一知半解,但也大概猜出對方是不想走,或者想賴在他身上。
這也不意外。
自己好歹也是有房有鋪的大少爺,長得又帥,年少多金。
妥妥高富帥。
這女人想找個倚靠,也是人之常情。
姜暮也不廢話,又從懷里摸出一錠金子:
“就這樣,咱們緣分已盡,你跟我也沒啥實質關系,我放你自由是為你好。”
柏香依舊沒有動彈。
就在姜暮準備離開時,她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的小案旁。
那里擺著紙墨。
她挽起袖口,研墨提筆,在素箋上寫下一行娟秀的字,然后雙手捧著,遞到姜暮面前。
姜暮注意到,對方是用左手寫字。
他接過一看:
“我有你的賣身契?好像……在家里沒看到這玩意啊。”
柏香又持筆寫了一句話。
姜暮眉頭皺得更緊了:“我還搶走了你的一個傳家之物?”
柏香點了點小腦袋,看起來委屈巴巴的,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意思就是,一個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小盒子。
姜暮有些頭大,想了想說道:
“這樣,你隨我回府上一趟。我找找看,若找到你的賣身契和那件東西,一并還你,之后你便離開,如何?”
柏香看著他的眼睛,輕輕點頭。
姜暮這才放下心來。
……
兩人回到姜家宅子,姜暮立刻開始翻箱倒柜。
然而,無論他怎么翻找,哪怕是把前身藏春圖的暗格都翻出來了,卻始終找不到那張賣身契和所謂的傳家寶盒。
“你該不會是騙我吧?”
姜暮看向安靜站在門邊的柏香,眼神變得狐疑起來。
柏香臉上掠過一絲幽怨。
她再次找來紙筆,低頭快速書寫。
姜暮拿起紙張,念了出來:
“楚姑娘可證。公子怕我傷愈遠走,故收契為押,又取我傳家寶盒以作質。”
“這……”
姜暮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對方連楚靈竹這個“第三方證人”都搬出來了,看來此事不假。
前身那個混蛋,深怕對方傷愈溜走,搶人家傳家寶這種缺德事兒,確實干得出來。
無奈,他只得繼續搜尋。
可幾乎將房間翻了個底朝天,依舊一無所獲。
姜暮嘆了口氣,對女人商量道:
“這樣吧,賣身契你若實在在意,我重新寫一份,親自畫押作廢還你自由。”
“至于那傳家之物……我折價賠償給你,或者日后若尋到,再派人給你送去,如何?”
然而女人卻搖頭,溫婉的眸子里透著一絲執拗,儼然一副“你不把東西還給我,我就死賴在這里不走”的架勢。
姜暮沒轍了。
要不直接把人攆出去?
但畢竟自己受過新時代教育,做不出這種仗勢欺人的事,而且這事確實是“自己”理虧。
更重要的是,他即將入職斬魔司,名聲和形象總得顧及幾分。
姜暮咬了咬牙,卷起袖子,準備再戰一輪。
不信把這宅子掘地三尺還找不出來。
柏香靜靜看著男人焦頭爛額,翻箱倒柜的背影,唇角向上彎了彎,露出一絲笑意。
她目光悠悠轉向窗邊。
那里擺放著一盆紫玉蘭。
因為無人照料,葉片早已枯黃卷曲,花苞干癟低垂,一副行將就木的頹敗之相。
柏香怔怔看著,眸里浮現出一抹憐惜傷感。
她走過去。
伸出纖細的手指,輕拂過蜷縮花葉。
下一瞬,奇跡陡生。
只見原本垂死的花仿佛被注入了磅礴生機,枯黃褪去,翠綠瘋長。
枯木逢春猶再發!
柏香立在花側,眉目被映得明艷不可方物。
禍國又殃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