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姜暮來到斬魔司,前往功事房。
一路行去,遇到不少司內同僚。
無論是匆匆走過的尋常斬魔使,還是各堂口的文書和雜役,投向他的目光都與以往大不相同。
顯然姜暮下鄉斬魔的事已經傳開了。
有好奇,質疑,困惑……
但唯獨少了許多平日的鄙夷。
姜暮來到功事房,找到了負責資源發放的周主簿。
“周大人,掌司大人命我來領取身份牌與本月資源,還有佩刀也換一換。”
姜暮遞上自己的堂主令牌。
周主簿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看著約莫四十來歲。
見姜暮到來,臉上露出熱情笑意:
“姜大人請稍候,掌司大人已有了交代,我這就去給你拿。”
他轉身進了內庫。
片刻后,捧著一個盤子出來。
先是拿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玉瓷瓶,遞給姜暮:
“姜大人,此乃‘虎豹洗髓丹’,藥性剛猛霸道,最適合一境武夫淬煉筋骨,洗刷骨髓。瓶**有十粒,切記每三日服用一粒,否則藥力過猛,恐傷及經脈。”
“多謝周大人提醒,我記下了。”
姜暮接過瓷瓶。
周主簿又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姜暮:
“姜大人,這是咱們扈州城分司目前收錄的武學功法目錄,后面附有簡略說明。您可在此頁范圍內,挑選一門修習。選定后,下官去庫房為您取來副本。”
姜暮接過冊子,仔細瀏覽。
目錄上羅列著二十多種武學,適合一二境的武夫,分拳掌、刀劍、槍棒、身法等類別。
瞅了半天,姜暮指著一門名為《破天八式》的刀法,對周主簿道:
“就選這門吧。”
這名字聽著就帶勁,夠中二,夠猛。
既然現在是用刀,那自然要練猛一點的刀法。
周主簿點點頭,進了內庫。
不多時,他拿著一本嶄新的線裝冊子出來,遞給姜暮。
顯然是謄抄好的副本。
同時,他又取出一枚令牌,交到姜暮手中。
“姜大人,按司內規制,凡正式踏入一境的斬魔使,皆可配發身份雕牌。
憑此牌,可在天下任何一處斬魔司分司,按相應品級兌換修行資糧,查閱部分卷宗,乃至尋求一定援助。
牌位越高,權限與配額自然越大。此乃朝廷定制,鐵律如山。”
姜暮接過令牌。
令牌入手頗沉,表面呈暗黃色,質感粗糙,仿佛用細密沙土混合某種材料燒制而成,隱隱散發著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
除了刻有一只雕獸外,還有姜晨的名字。
這就是斬魔使體系中最初級的身份象征,沙雕令。
姜暮摩挲著令牌,美滋滋道:
“從今天日起,我也是一名沙雕了。”
帶著新佩刀走出功事房,姜暮迎面碰上了冉青山。
對方似乎在專門等他。
“大人。”
姜暮行禮。
冉青山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你啊小姜,成為了一名沙雕。走,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
來到掌司辦公的簽押房。
屋內陳設簡素,只在案頭供著幾枝傲雪紅梅。
冉青山沒有擺官架子,主動給姜暮倒了一杯熱茶,臉上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
“外頭都傳,說你這位風流倜儻的姜大少爺,這些日子是夜夜笙歌,醉臥溫柔鄉。
誰能想到,你小子竟真能耐住性子,關起門來埋頭苦練,還真讓你練出了點名堂,淬體小成,可喜可賀。”
姜暮雙手接過茶盞,神色肅然,謙遜道:
“大人謬贊了,既然入了斬魔司,穿上這身公服,便不能只想著混日子。
家父生前費盡心力為我謀得此路,是望我能有所作為。屬下自當竭力,不辜負先父遺愿,更不敢辜負大人的栽培與期望。”
冉青山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點了點頭:
“你有這份心,這份志氣,便是好的。相信你父母在天有靈,也會感到欣慰。好好干,前途無量。”
“多謝大人勉勵。”
姜暮知道對方喚他前來,絕不只是為了閑談勉勵,便主動將話題引向正事,“大人,昨日那元老五究竟是什么情況?”
冉青山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嘆了口氣:
“根據他老娘元阿婆的口供,元老五那個小兒子病得厲害,吃了不少藥都不見起色。
元老五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偏方,說深山里生有能治百病的‘血靈芝’,便不顧勸阻,獨自進山尋找。
可這一去,人失蹤了好幾天。直到三天前,他才回到家中。
回來時,人就不對勁了,渾身發燙,咳出來的全是黑血。他老娘見過魔人,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卻不敢報官,生怕驚動了咱們。”
冉青山搖了搖頭,無奈道,
“于是就把元老五綁在了灶房里,偷偷去道觀求了些符水硬灌,指望能把邪祟驅走。后來的事,你也看見了。”
說到這,冉青山有些慶幸地看了姜暮一眼:
“也虧得昨日你們去催糧,陰差陽錯撞破了此事,你又當機立斷將其斬殺。
若是再晚上幾天,事情就麻煩了,很可能一個村子全部都遭殃。魔人這東西,活得越久,便越難對付。”
姜暮眉頭緊鎖:
“如此說來,元老五極有可能是在深山中遭遇了妖物,被其所傷,或是接觸了沾染妖毒之物,這才中了招。”
“嗯,具體的源頭我會派第三堂去山里搜查。”
冉青山頷首道,
“另外,元家的情況我也知曉了,已請了大夫去給那孩子診治。只是那孩子病根深重,能否挺過來,就看他的造化了。
你這幾天就先安心在家修煉,那地方就別再去了。我再重申一次,那地方……你就別去了。”
“屬下明白。”
姜暮輕輕點頭。
冉青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神溫和看著他:
“小姜啊,你還年輕,有熱血,有沖勁,這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改變的。
這世道就像一口煮沸的大鍋,底下柴火不斷,鍋里的人掙扎沉浮。
你想做撈人的勺子,想做擋火的盾牌,心是好的,沒人會攔著你當大善人,當英雄。
但你得記住,有時候你做得越多,反而可能害死更多人,甚至害死你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嗎?”
姜暮沉默不言。
冉青山站起身來,踱步到窗前,背對著姜暮,望著庭院中一株在秋風中仍挺立著幾朵殘苞的孤梅,聲音低沉:
“斬魔使這一行,最忌諱的便是‘同情’二字。因為同情會讓你拔刀的手變慢,你現在或許還不理解,但以后……你會明白的。”
他擺了擺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行了,多余的話我也不說了。回去好好修煉,司里若有適合你的新任務,自會安排。”
“是,大人。屬下告退。”
姜暮起身,拱手深深一禮,轉身退出了簽押房。
冉青山獨自站在窗前,伸手輕輕撫摸著窗旁那枝探進來的梅枝,指尖感受著粗糙樹皮與冰涼花苞的觸感,低聲喃喃:
“處事不宜與俗同,亦不宜與俗異。作事不能令人厭,亦不宜令人喜……”
“這世道,就是如此啊。”
……
姜暮回到家中,原本有些壓抑的心情,在踏入院子的那一刻悄然散去。
午后的陽光慵懶灑下。
柏香正在打理她那一畝三分地的菜園子。
不到一個月的光景,原本荒蕪的土地此刻已是一片生機勃勃。
靠墻的一壟種著青翠的小白菜,葉片肥嫩。
旁邊是幾株剛抽出嫩藤的豌豆苗,角落里還有一小片蔥蒜,綠意盎然。
此刻,柏香正拿著一把小鋤頭忙活。
她穿著那身素凈的衣裙。
衣袖挽至肘部,露出兩截皙白的小臂。
陽光透過院中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光影,落在她身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遠看是景,近看如畫。
姜暮靜靜望著那道在菜畦間嫻靜勞作的婀娜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他發覺,這女人身上似乎有一種奇特的氣質。
無論身處何地,做著何事,她總是一副安然自若,悠然享受的模樣。
享受著融入自然的這種自由。
心情陰郁時,只要看到她,總會變得明朗起來。
“有起名字嗎?”
姜暮走過去,開口問道。
柏香直起纖腰,轉過臉來,清澈的眸子里帶著一絲疑惑。
一滴汗珠沿著她鬢角滑落,先是吻住了一縷跳躍的陽光,然后才羞怯怯的藏進了她微敞的衣襟深處,消失不見。
姜暮指了指這片菜園:
“我是說,有沒有想過給這小園子起個名字?許多文人雅士,隱逸高人都喜歡給自家園圃題名,寄托些閑情逸趣。”
柏香輕輕搖了搖螓首。
姜暮摸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兒,打了個響指:
“這樣吧,我來起個名字。就叫……‘晨香’吧。”
柏香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怎么?有意見?”
姜暮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我是家主我說了算”的霸道姿態。
柏香美目流轉,眼底浮起一抹戲謔。
她放下小鋤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抬起雙手,比劃著手語:
【既然有了雅號,那你這位主人是不是該題詩一首以記之?若是你能做得出好詩來,便依你,叫這名字。】
“作詩?”
姜暮一滯,撓了撓頭,“這……容我先回屋想想,想好了告訴你。”
他雖然肚子里裝著不少前世的詩詞,但一時半會兒還真想不起哪首適合這菜園子。
看著姜暮“落荒而逃”的背影,柏香莞爾。
她倒也沒真指望這紈绔大少能做出什么詩句來,只當是個樂子,便又低下頭,繼續侍弄起她的菜園子。
姜暮回到書房,拿出《破天八式》刀譜。
刀譜開篇先闡述了此刀法的綱要精義,其核心在于“破”字,講究以簡馭繁,以力破巧,刀勢剛猛暴烈。
追求在最短時間內爆發出最強殺傷。
尤重實戰搏殺,對破甲,斷兵有奇效。
修煉時,需配合特定的呼吸法與氣血運轉路線,與《鑄體訣》的淬體法門有相通之處,可相輔相成。
刀法共有五層境界:
初窺、入門、小成、大成、圓滿。
每一重境界,對力量、速度、時機的把握,以及對刀勢的理解,要求都層層遞進。
姜暮仔細研讀了一遍入門心法和前兩式的圖解,運勁法門,心中有了大概。
他換上一身便于活動的短打衣衫,拿起佩刀,便準備去院中沙地演練。
走到門口時,忽然又想起柏香的“題詩”。
望著院內那一方小小的菜園,想起自己莫名來到這個世界,又想起前世種種,想起這短短月余的經歷……
想了很多很多。
心中百感交集,諸多情緒翻涌。
他忽然折返書案前。
提筆,蘸墨。
寫罷,他拿起那張墨跡未干的宣紙,輕輕吹了吹,走出書房。
來到院中,卻發現柏香沒在菜園忙碌。
她正斜倚在廊檐下的竹制椅上,雙目微闔,胸脯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似乎睡著了。
旁邊的小幾上放著她剛才用的小鋤頭和半杯清水。
顯然是勞作有些累了,在此小憩。
姜暮沒有叫醒她。
他回屋取了一床薄毯,輕手輕腳地蓋在她身上,然后將那張寫著詩的紙放在旁邊的小桌上,用茶杯壓好一角。
做完這一切,他提著刀走向沙地,開始按照刀譜所載,一招一式地演練起來。
而在男人轉身后,柏香便睜開了眸子。
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薄毯,眸光幽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隨后,目光落在了旁邊桌案的那張紙上。
柏香拿起紙張。
看到上面所寫的小詩,微微一愣。
她將紙輕輕放在膝頭,仰起螓首,透過屋檐的邊角望著那方湛藍的天空。
平日里溫婉澄澈如秋湖的眸子里,此刻卻蒙上了一層淡淡迷離的霧靄,倒映著流云與天光,交織出一片寂寥。
良久。
她伸出纖指,對著菜園虛空一抹。
菜園角落里,兩片剛剛舒展的花葉上,竟浮現出了細微的脈絡紋理,化為娟秀字跡。
一葉為“晨”。
一葉為“香”。
她再次展開手中的紙張,輕啟朱唇,喃喃念出:
“此圃何其窄,於儂已自華。”
“看人澆白菜,分水及黃花。”
“霜熟天殊暖,風微旆亦斜。”
“笑摩挑竹杖,何日拄還家。”
讀到最后一句,她停頓了許久,眸光深處,似有萬千情緒翻涌。
“何日拄還家……”
“何日……”
她緩緩閉上雙眸,宛若夢囈,“……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