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三姑那飄忽詭異的笑聲消散后,鬼哭林似乎變得更加死寂。連那些惱人的竊竊私語和蟲鳴獸吼都消失了,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灰綠霧氣,無聲地翻滾、涌動,如同擁有生命的活物,將前路徹底遮蔽。
李牧塵沒有遲疑,手持青霄劍,邁步踏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濃霧之中。
甫一進入,他便感覺到了不同。
霧氣之中,蘊含著更加濃郁、更加邪異的“干擾”力量。不僅視線受阻,連靈識的被動感應范圍都被進一步壓縮,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四面八方都是扭曲、混亂的能量場。方向感也變得模糊,腳下看似堅實的土地,踩上去卻有種虛浮不實的感覺,仿佛隨時可能踏空,墜入未知的深淵。
更詭異的是,霧氣中開始出現種種幻覺。
有時,眼前會突然閃過一張張扭曲痛苦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有時,耳邊會響起熟悉的呼喚,仿佛是趙德勝、趙曉雯,甚至是前世故人的聲音;有時,鼻尖會聞到誘人的花香、佳肴的香氣,或是刺鼻的血腥與腐臭……這些幻覺并非單純的影像聲音,更帶著一種直擊心神、挑動人內心恐懼、**、軟弱的邪異力量。
若是心志不堅、神魂稍弱者,恐怕早已迷失在這真假難辨、步步驚心的霧障之中,或陷入瘋狂,或淪為這詭異森林的養料。
李牧塵金丹已成,道心穩固,神魂在功德金光與雷劫淬煉下更是堅韌無比。他謹守靈臺一點清明,默誦清心法咒,將那些紛至沓來的幻覺視若無物,腳步沉穩,始終沿著心中對那股最為陰冷邪惡意念的微弱感應前行。
手中青霄劍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劍身自然流轉的純凈劍意與鋒銳之氣,如同無形的屏障,將試圖靠近的陰邪霧氣與精神侵染悄然逼退、切割。
即便如此,前路依舊步步驚心。
霧氣之中,危機四伏。
有看似普通的藤蔓,在靠近時會驟然暴起,如同毒蛇般纏繞撕咬,其上生滿倒刺與分泌毒液的腺體;有潛伏在落葉下的奇異植物,會噴射出帶有強烈腐蝕性和迷幻效果的孢子云霧;更有一些近乎透明的、如同霧氣凝結而成的詭異“霧靈”,悄無聲息地貼近,試圖鉆入七竅,侵蝕神魂。
李牧塵不敢大意。青霄劍或挑或斬,青碧劍光時而在身周閃爍,將襲來的藤蔓、毒刺、乃至無形的“霧靈”一一斬滅、驅散。劍光過處,霧氣都仿佛被短暫地“凈化”出一片清明區域。同時,【地脈鎮符】也持續散發著沉穩的土黃色微光,護持己身,穩固心神,抵御著環境中的混亂與侵蝕。
這鬼哭林深處,顯然已被麻三姑經營多年,布置了無數陰毒詭異的陷阱與蠱陣,結合此地天然的險惡環境,構成了一個極其可怕的“主場”。
尋常修士,哪怕是金丹初期,若不得其法,硬闖此地,恐怕也要吃盡苦頭,甚至飲恨其中。
但李牧塵并非尋常金丹。他的根基、功法、法器、乃至心境,皆屬上乘。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并無畏懼,只有一片澄澈的殺意與了結因果的決心。
如此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周圍的霧氣似乎淡薄了一些,但那種陰冷邪異的氣息卻更加濃重。前方,隱隱傳來潺潺的水聲,以及一種更加濃烈的、混合了無數種草藥與蟲豸腥氣的古怪味道。
李牧塵腳步微頓,靈識竭力穿透前方稀薄的霧氣,“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象。
霧氣盡頭,竟是一片被環形山壁包圍的小型山谷。山谷中央,并非平地,而是一個面積不大的、水色呈暗綠近黑的深潭。潭水幽深,不起波瀾,散發出陰寒刺骨的氣息。
潭邊,搭建著幾座極其簡陋、歪歪扭扭的吊腳竹樓,竹樓早已被歲月和濕氣侵蝕得發黑腐朽。而在竹樓周圍,以及山谷邊緣的山壁上,開鑿著無數大小不一的洞穴,有些用粗糙的木柵欄或石板封堵,有些則敞開著,內里幽暗深邃,散發出令人極其不適的腥臭與怨念。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山谷中、潭水邊、竹樓下、乃至那些洞穴口,到處都放置著、懸掛著、或堆積著各種詭異的物事:大大小小、顏色斑駁的陶罐瓦甕;風干扭曲的動物乃至人類尸??;繪制著猙獰符咒的獸皮與布幡;燃燒著幽幽綠火、散發刺鼻氣味的石制燈盞……
這里,儼然是一個規模不小、充滿邪惡氣息的“養蠱煉尸”之地!
而在那深潭邊,最大的一座竹樓前,一塊相對平坦的黑色巨石上,此刻正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形佝僂干瘦、穿著一身由無數碎布拼湊而成、色彩斑斕卻又骯臟不堪的寬大袍子的老婦人。她頭發稀疏花白,在腦后挽成一個可笑又詭異的小髻,插著幾根不知是什么鳥類的黑色羽毛和森白骨簪。臉上皺紋堆疊,皮膚黝黑粗糙,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瞳孔深處仿佛有綠色的磷火在跳動,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從霧氣中走出的李牧塵。
她手中,把玩著一條通體赤紅、頭生肉冠、不斷吐著信子的怪蛇。腳邊,趴伏著幾只體型碩大、甲殼油亮、復眼閃爍著幽光的毒蝎和蜈蚣。
正是麻三姑!
李牧塵的目光與她隔空相撞。
沒有言語,但空氣中仿佛有無形的火花迸濺。麻三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審視、怨毒與一絲驚訝。而李牧塵眼中,則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靜與殺意。
“桀桀桀……果然來了……比老婆子想的……還要快些……”麻三姑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尖利,如同用指甲刮擦著生銹的鐵片,帶著濃重的苗疆口音,“尸老九那個廢物……死在你手里……不冤。”
李牧塵緩緩走到山谷入口處,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最后重新落回麻三姑身上:“釋空何在?”
“釋空?哦……那個光頭和尚啊……”麻三姑咧嘴笑了,露出黑黃參差的牙齒,“他?他已經‘回家’了……回到了他該去的地方……嘻嘻……”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邊一個敞開的、黑黢黢的洞穴,那里散發著與釋空傀儡相似、卻更加駁雜混亂的尸氣與怨念。
李牧塵眼神微冷??磥磲尶找呀洀氐妆弧疤幚怼钡袅耍蛟S成了煉制其他邪物的材料。
“你引我來此,不會只是為了說這些廢話?!崩钅翂m手按劍柄,青霄劍在鞘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尸老九與我的因果,我已了結。你與他有何牽連,我本無意深究。但你若想替他出頭,或者……對我另有所圖,今日,便一并了斷?!?/p>
“了斷?嘻嘻……好大的口氣?!甭槿脫崦掷锏某嗉t怪蛇,怪笑道,“尸老九那個蠢貨,死了便死了,老婆子才不會替他出頭。不過……你身上……有很特別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品嘗空氣中李牧塵的氣息,眼中綠火大盛:“很純粹的力量……很精純的生氣……還有……一絲讓老婆子很舒服、又很討厭的‘正’味兒……你的血,你的魂,你的骨頭……一定都是……上好的‘材料’!”
她猛地站起身,干瘦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寬大的彩袍無風自動,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混雜著無數細小蟲影的灰綠色光暈。
“老婆子在這里等了很久……很久……終于等來了……你這樣的‘好材料’!只要把你煉成‘萬蠱王傀’……老婆子就能突破瓶頸……甚至……離開這個鬼地方!”
貪婪與瘋狂,徹底淹沒了她眼中最后一絲理智。
“孩兒們……來客人了……好好‘招待’他!”麻三姑尖嘯一聲,將手中赤紅怪蛇猛地擲向深潭!
“噗通!”
怪蛇入水,那原本死寂的暗綠色潭水,驟然劇烈翻騰起來!仿佛燒開的滾油!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現了。
無數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的蠱蟲,如同噴泉般從潭水中、從周圍的洞穴中、從那些陶罐瓦甕里瘋狂涌出!毒蛇、蜈蚣、蝎子、蜘蛛、蟾蜍、怪蛾、飛蟻……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形成一片五顏六色、蠕動翻騰的蟲海!空氣中瞬間充滿了致命的毒霧、鱗粉與嘶鳴!
與此同時,山谷四周那些被封堵的洞穴柵欄,也“砰砰砰”接連炸開!一具具形態各異、散發著濃烈尸臭與怨氣的僵尸、骷髏、乃至縫合怪般的煉尸,搖晃著、嘶吼著,從黑暗中走出,加入了對李牧塵的包圍!
蠱蟲如潮,煉尸如林。
麻三姑站在蟲海尸林之后,手持一根新取出的、頂端鑲嵌著慘白骷髏頭的漆黑骨杖,口中念念有詞,眼中綠火熊熊,整個山谷的邪異氣息被她引動,如同活物般向李牧塵擠壓而來!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人心膽俱裂的恐怖場面,李牧塵面色依舊沉靜。
他緩緩拔出了青霄劍。
劍身出鞘,清越的劍鳴壓過了萬蟲嘶鳴。
青碧色的劍光,映亮了他沉靜如水的眼眸。
“邪魔外道,冥頑不靈?!?/p>
話音落下,他動了。
沒有沖向蟲海尸林,也沒有試圖攻擊后方的麻三姑。
他腳下步伐玄妙一踏,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模糊的青色殘影,竟朝著側方一處看似普通的山壁,疾沖而去!
手中青霄劍,劍尖凝聚起一點璀璨到極致、仿佛能刺破一切黑暗與污穢的熾白劍芒!
金丹元力,混合著一絲源自天劫淬煉的純陽雷意,以及功德金光特有的破邪鎮魔之力,盡數灌注于這一劍之中!
“破!”
一聲清叱,響徹山谷!
青霄劍帶著那道凝聚了李牧塵當前修為與意志的熾白劍芒,如同九天墜落的雷霆,狠狠地刺在了那處看似普通的山壁之上!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聲中,山壁并未被刺穿,卻仿佛觸動了某個核心樞紐!
整個山谷,劇烈震動起來!
那翻滾的蟲海,前進的尸林,甚至后方正在施法的麻三姑,動作都為之一滯!
以劍尖刺入點為中心,無數道細微卻清晰的裂痕,如同蛛網般,在山壁上、地面上、乃至虛空中迅速蔓延開來!裂痕之中,透出刺目的白光,與山谷中彌漫的灰綠邪氣激烈沖突、湮滅!
李牧塵方才在穿越霧障時,便已察覺,這整個山谷的邪異氣場,看似渾然一體,實則有一個相對脆弱的“節點”,便是此處山壁!這節點并非天然,而是麻三姑布置的蠱陣與尸陣的能量流轉交匯之處,也是維持此地特殊環境與壓制外敵的關鍵!
他看似直取麻三姑,實則以身為餌,誘使其全力催動陣法,然后以雷霆之勢,直擊其陣法核心節點!
一劍,破陣!
“不——?。 甭槿冒l出驚恐欲絕的尖叫!她感覺到自己與山谷陣法的聯系正在被強行切斷、破壞!那些受她驅使的蠱蟲與煉尸,開始出現混亂與反噬的跡象!
然而,不等她做出反應。
李牧塵已然拔劍,轉身。
青霄劍斜指地面,劍身之上,熾白劍芒雖已散去,但那股清冷孤高、滌蕩邪祟的劍意,卻攀升到了頂點。
他的目光,穿過開始潰散的蟲群與躁動的煉尸,冰冷地鎖定了臉色慘白、氣息紊亂的麻三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