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初成的清風觀,在經歷了三日的閉門靜修后,重新對香客開放。
山門再啟,早已等候多時、聞訊而來的香客們蜂擁而入。比之以往,人數多了數倍不止,其中不乏遠道而來、神色各異的陌生面孔。有人虔誠跪拜,有人好奇張望,更有人目光閃爍,似乎在尋找、觀察著什么。
李牧塵對此早有預料,神色如常,依舊每日清晨于古柏下早課,白日里或于靜室研讀《上清紫府歸元真解》,或嘗試以金丹元力溫養“青霄”仙劍,偶爾也出面為一些真正心有困惑的香客解簽答疑,態度平和淡然,并未因成就金丹而有絲毫倨傲,也未對驟增的關注表現出任何不耐。
然而,這幾日道觀中,最引人注目的,卻并非觀主本人,而是一個“新成員”。
那是一只猴子。
一只約莫半人高、比尋常山猴略大些、通體毛發呈淡金色、只在背脊有一縷銀白從頭頂延伸至尾尖的奇特猿猴。它雙目靈動異常,炯炯有神,透著遠超野獸的智慧光芒。行動間雖仍保留著猿猴的敏捷,卻無絲毫野獸的躁動與野性,反而步伐沉穩,舉止之間,竟隱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規矩”感。
這金毛猿猴,自然便是后山那頭被李牧塵點化、賜名“悟空”的妖猿。
自那日地穴分別,悟空謹記李牧塵的指點與“定心三印”、“地火煉金返源圖”,回到毒龍澗深處,借地火與朱果樹殘存的靈韻,潛心修煉,煉化體內兇戾之氣,參悟血脈本源。它本就天賦異稟,靈根深厚,又得李牧塵以心印點化,開了靈竅,修行進境極快。
不過短短數日,雖未能煉化橫骨、口吐人言,但它識海中靈慧大增,對李牧塵當日所言所傳,理解日益深刻。更是隱約觸及了血脈中某種關于“大小如意”的粗淺神通,經過一番嘗試與痛楚,竟成功將原本小山般的龐然身軀,縮小到了如今這般與普通猿猴相仿的大小,雖不及本體力量強橫,卻更加靈巧便捷,也更適合在人類居所活動。
更重要的是,隨著兇戾之氣日消,靈臺漸明,它對李牧塵的感激與孺慕之情,化為了強烈的追隨與護法之念。它覺得,自己既然受了點化,得了名號,便該追隨在“老師”身邊,聆聽教誨,護持道場,以全因果,以求正果。
于是,在一個朝露未干的清晨,這只縮小了身形、毛發金燦、眼神靈動的猿猴,便出現在了清風觀的山門外。
它沒有硬闖,也沒有嘶叫,只是靜靜地蹲坐在山門一側的石墩上,目光澄澈地望著開啟的觀門,望著里面來往的人影,耐心等待著。
最先發現它的是趙德勝。老人起初嚇了一跳,以為是哪里跑來的野猴,正要驅趕,卻見那猴子不僅不怕人,反而站起身來,像模像樣地朝著觀門方向,如同人類般合攏前爪,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這一下把趙德勝給弄懵了。他活了這么大歲數,見過通人性的狗,見過學舌的鸚鵡,可這么“講禮貌”、還會行禮的猴子,真是頭一回見。
恰逢李牧塵做完早課走出庭院,看到門口這一幕,嘴角微揚,淡然道:“讓它進來吧。此猿與我有緣,名喚‘悟空’,日后可在觀中修行,爾等不必驚擾,亦不可怠慢?!?/p>
觀主發話,趙德勝自然無有不從,連忙讓開道路。那金毛猿猴“悟空”聞言,眼中閃過明顯的喜色,再次向著李牧塵恭敬一禮,這才邁著輕快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踏入道觀,似乎生怕自己粗重的腳步驚擾了此地的清靜。
自那日起,“悟空”便正式在清風觀“安家”了。
它極有靈性,也極守“規矩”。
每日李牧塵于古柏下做早課時,它便會悄然來到不遠處,尋一塊干凈的青石,學著李牧塵的樣子,后肢盤坐,前爪置于膝上,雖不懂經文深意,卻也閉目凝神,似在感受那誦經聲中的道韻與平和氣息。
待早課結束,李牧塵回靜室或做其他事情時,悟空也并不四處亂竄惹事。它有時會蹲在古柏枝頭,靜靜俯視庭院,眼神警惕,仿佛在履行“護法”的職責;有時則會主動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雜事”。
比如,它會學著趙德勝的樣子,用前爪不甚靈巧地抓起一把大掃帚,歪歪扭扭卻又異常認真地清掃庭院落葉。那場景頗有些滑稽,卻無人發笑,反而覺得這只猴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又比如,當香客太多,趙曉雯、李詩雨等人忙不過來時,悟空會主動跳到香案旁。有香客遞上香燭,它便會用前爪接住,然后笨拙卻準確地插入香爐之中。甚至還會模仿著李牧塵平日為香客指點方位的動作,用爪子指向大殿方向,喉嚨里發出“嗬嗬”的低鳴,仿佛在說“去那邊拜”。
更奇的是,它對香客的態度。面對虔誠跪拜、心無雜念的普通信眾,它會顯得很溫和,甚至偶爾會伸出爪子,輕輕拍拍對方的手臂,仿佛在給予安慰或鼓勵。
但若遇到那些眼神飄忽、舉止輕浮、明顯是來看熱鬧或別有用心之人,它便會立刻豎起毛發,齜牙發出低沉的警告聲,眼神銳利如刀,嚇得對方不敢造次。幾次下來,連趙德勝都發現,這猴子的“眼力見兒”,比不少人都強!
悟空的出現,很快成了清風觀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引發了香客們極大的好奇與議論。
“快看!那只金毛猴子又在掃地了!”
“天啊,它還會給人遞香!真神了!”
“你們發現沒,這猴子好像能看懂人心!剛才那個東張西望的家伙,就被它嚇跑了?!?/p>
“觀主真是神仙人物,連養的猴子都這么有靈性!”
“這哪是普通的猴子,我看分明是靈獸!是護觀神猿!”
眾人議論紛紛,驚奇不已。但或許是因為李牧塵此前“顯圣渡劫”的事跡太過震撼,對于觀主身邊出現這樣一只靈性非凡的猿猴,大家雖然覺得稀奇,卻也覺得“理所應當”——神仙般的人物,身邊有頭通靈的瑞獸,不是很正常嗎?
沒有人會想到,這只看起來頗有靈性、惹人喜愛的金毛猴子,就是前幾日那個從后山沖出、形如小山、吼聲震天、差點拆了道觀的恐怖巨妖!兩者之間的反差,實在太大。
李牧塵對于悟空的到來與表現,并未過多干涉,只是偶爾投去一抹贊許的目光。他能感覺到,悟空在觀中的這些行為,并非刻意討好或表演,而是它靈性增長、戾氣消退后,自然流露的一種“近道”狀態。在香火愿力與道觀清靜氣場的熏陶下,對它修行亦有益處。
這一日午后,陽光正好。
李牧塵難得閑暇,坐在庭院石桌旁,慢悠悠地品著山泉沖泡的野茶。悟空則蹲在不遠處的石階上,面前擺著幾枚趙德勝給的野果,但它并未立刻食用,而是學著李牧塵的樣子,用爪子捧起一枚果子,湊到鼻尖嗅了嗅,然后小口小口地啃著,姿態竟有幾分“文雅”。
一名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上完香,正準備離開,孩子卻眼巴巴地看著悟空,不肯走。年輕母親有些尷尬。
悟空似乎察覺到了孩子的目光,它歪頭想了想,從自己那幾枚野果中,挑出一枚最大最紅的,用爪子擦了擦,然后小心翼翼地遞向那孩子。
孩子又驚又喜,看看母親,又看看悟空。年輕母親見觀主含笑點頭,這才讓孩子接過,連聲道謝。
悟空“嗬嗬”低鳴兩聲,擺了擺爪子,仿佛在說“不客氣”。
這一幕,被許多香客看在眼里,心中對這只靈猿更是喜愛。
李牧塵放下茶杯,看著陽光下毛發金燦、眼神澄澈平和的悟空,心中微動。他招了招手。
悟空立刻放下果子,敏捷地跳了過來,蹲在李牧塵腳邊,仰頭望著他,眼神恭敬而期待。
李牧塵以神念傳音,直接在其靈識中問道:“‘定心三印’與‘返源圖’,參悟得如何了?”
悟空精神一振,連忙以神念回應。它的神念雖然粗疏,遠不及李牧塵精微,但表達的意思卻清晰無誤:三印已有體悟,兇戾之氣日消,夜間已能靜坐入定片刻;“返源圖”尚在摸索,對自身血脈之力感應更清晰了些,縮小身軀便是初步嘗試的結果。
李牧塵微微頷首:“不錯。道在日用常行間。你在觀中這些時日,待人接物,灑掃應對,皆是修心。保持此心,持之以恒,自有進益?!?/p>
悟空用力點頭,眼中充滿感激與堅定。
就在這時,觀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喧嘩聲,似乎有新的、規模不小的香客團到來,其中還夾雜著一些不同于本地口音的議論聲。
李牧塵神色不變,只是對悟空淡淡道:“有客至,去看看吧?!?/p>
悟空聞言,眼中靈光一閃,立刻轉身,幾個輕盈的跳躍便來到了山門附近,蹲在墻頭,目光沉靜地望向下方來客,履行起它自認的“護法”與“觀察”之責。
庭院中,茶香裊裊。
李牧塵端起茶杯,輕輕吹散熱氣。
紅塵紛擾,香火鼎盛,靈猿護法,道心自守。
這清風觀的日子,似乎正以一種全新的、更加生動的姿態,緩緩鋪陳開來。
而他,這位年輕的觀主,則靜坐于這喧鬧與寧靜的交匯點,如同定海神針,又似古井深潭。
觀著,悟著,前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