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塵目光掃向尸老九和手下交談的空地。
篝火仍在燃燒,只是火焰更加黯淡,明滅不定地映照著周圍凌亂的腳印與散落的雜物。他快步走過去,靈識如水銀瀉地,仔細探查每一寸土地。
很快,在尸老九剛才所坐的大石后方,發現了一個被枯黃雜草虛掩的洞口。洞口約莫一人來高,斜向下延伸,內里漆黑一片,散發出比谷中更加濃郁刺鼻的氣味——尸氣、藥味,還有……一絲微弱的佛門氣息?
不是純粹的清凈正氣,而是帶著怨念、焦躁與某種貪婪**的駁雜佛力殘留。
釋空!
李牧塵心中一凜。這個叛寺惡僧果然來過這里,或許此刻就藏身在這洞窟之中,或是洞窟連接的某處秘地?
他沒有立刻進入。先是在洞口附近仔細檢查,確認沒有新的陷阱或預警法陣。那些雜草虛掩的痕跡很新,顯然是匆忙所為,倒不像精心布置的機關。
從懷中取出三張清心符和兩張破邪符,以真元激活后貼在胸前、背后。符紙泛起微弱的清光,形成一層薄薄的護持屏障。接著,他握住背后那截雷擊木短杖。
準備妥當,李牧塵這才收斂氣息,小心翼翼地步入洞中。
初入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行。洞壁潮濕,生長著暗綠色的苔蘚,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隱隱的腐臭。深入約莫三丈后,通道陡然開闊,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頗為寬敞,約莫有五六丈見方。洞壁上插著幾支燃燒了一半的獸脂火把,火苗跳躍著,冒著濃黑的煙,提供著昏暗搖曳的光線。
洞內景象,即便是李牧塵見慣了風浪,也不由得眉頭緊鎖。
洞壁一側,被人為鑿出了幾個粗糙的石龕。龕內擺放著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材質有陶、有瓷、甚至有顱骨制成的容器,散發出各種刺鼻的古怪氣味——腥甜、酸腐、焦苦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地上更是狼藉一片。散落著大量符紙,紙色暗紅,顯然是用某種血液繪制;還有各種形狀的骨器,有的像是人指骨串成的念珠,有的是獸骨磨制的匕首;草藥殘渣堆積在角落,已經腐爛發黑;更觸目驚心的是,地面上隨處可見不屬于動物的骨骼碎片——從形狀判斷,分明是人骨。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窟中央。
那里用暗紅色的、粘稠如血的不明液體,畫出了一個直徑約兩丈的復雜邪陣。陣紋扭曲猙獰,似蛇似蟲,在昏暗火光下仿佛在緩緩蠕動。陣眼處,并排擺放著三口厚重的黑鐵棺材!
棺材通體漆黑,表面沒有任何紋飾,卻散發著刺骨的陰寒氣息。棺蓋并未完全合攏,露出一指寬的縫隙。透過縫隙,隱約可見鐵灰色的僵硬肢體,濃烈的尸煞之氣如同實質的黑霧,從中不斷溢出、翻滾。
正是那三具即將煉成的鐵尸!
而在邪陣邊緣,靠近洞口方向的空地上,鋪著一塊骯臟發黑的氈毯。毯子上散落著幾片灰褐色的僧衣碎片,布料粗糙,邊緣有撕裂痕跡;一個空的礦泉水瓶滾落在旁,瓶身上還貼著超市的價簽;還有半截已經燃盡的線香,香灰散落成蓮花的形狀——那是湘西一帶小寺廟常用的標記。
釋空果然在此停留過!而且從痕跡判斷,離開的時間不會太久,很可能就在尸老九出谷“辦事”前后。
李牧塵走到那三具鐵棺前,靈識凝聚,仔細探查。
棺中鐵尸已然基本成型。尸身呈現暗沉的鐵灰色,皮膚干癟緊貼在骨骼上,卻隱隱有金屬光澤。尸煞之氣內斂于體內,只在棺蓋縫隙處稍有泄露。它們此刻處于深度沉睡狀態,對外界感知極弱,只差最后一次“血食”激發儀式,便能徹底功成,化為兇戾的殺人兵器。
“絕不能讓此等邪物流出為禍。”李牧塵目光轉冷。他雖秉持道門清凈、不喜濫殺,但對于這種以無辜者尸身煉制、注定涂炭生靈的邪惡兵器,絕無半分容忍。
略一思索,他沒有選擇用掌心雷直接轟擊鐵棺。那樣動靜太大,可能毀壞洞窟結構,引發塌方,而且鐵尸瀕臨成型,煞氣反撲也可能造成意外。
他走到邪陣陣眼核心處。
那里埋著一塊拳頭大小、通體漆黑如墨的石頭。石頭表面刻滿了扭曲的邪紋,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烏光,不斷從地底抽取陰寒尸氣,通過陣紋輸送給三口鐵棺——這便是維持邪陣運轉、滋養鐵尸的“聚陰石”。
李牧塵并指如劍,丹田內真元金液流轉,凝于指尖。
一道鋒銳無匹的金色芒刺在指尖吞吐不定,雖只寸許長短,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破邪之氣。
他毫不猶豫,一指點向聚陰石中心!
“嗤——”
指尖與黑石接觸的剎那,竟發出烙鐵入水般的聲響。邪紋猛地爆發出刺目的黑光,似要抵抗,但在真元金芒的沖擊下,那抵抗如同紙糊般脆弱。
“咔嚓!”
脆響聲中,聚陰石應聲而裂,從中一分為二。表面那些扭曲的邪紋瞬間黯淡、崩毀,如同活物般發出細微的“嘶嘶”聲,隨即徹底消散。
整個地面的邪陣,光芒驟然熄滅。那些暗紅色的陣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干涸、龜裂。匯聚而來的地陰尸氣失去了引導,開始無序地四散,洞窟內的溫度都似乎回升了一絲。
失去了邪陣持續的滋養和最后的激發儀式,這三具鐵尸的煉制過程被強行中斷。它們或許比普通行尸更強悍些,但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鐵尸”了。隨著時間推移,尸身會逐漸腐朽,煞氣也會慢慢散去,最終化為幾具尋常枯骨。
做完這一切,李牧塵沒有停留,迅速在洞窟內展開搜索。
石龕里的瓶罐大多裝著各種毒蟲、藥液,雖邪異,但價值不大。他翻找了一圈,并未找到釋空的蹤跡,也沒有發現其他有價值的線索或物品——沒有書信,沒有法器,甚至連件像樣的隨身物品都沒有。
顯然,無論是尸老九還是釋空,都是狡兔三窟之輩。真正重要的東西,絕不會放在這種隨時可能暴露的“工作間”里。
李牧塵不再耽擱,轉身退出洞窟。
站在谷口,回望陰森死寂的野豬溝。夜風穿谷而過,帶起嗚嗚的嘯音,如同鬼哭。他知道,尸老九雖受重創遁逃,但并未伏誅;而釋空更是蹤跡渺茫,如同潛藏在暗處的毒蛇。
明晚的“山神廟”之約,或許就是下一個關鍵節點。
他沒有立刻離開野豬溝,而是在谷口附近尋了一處隱蔽所在——一塊巨石后的凹陷處,三面環石,僅有一面開口,易守難攻。
盤膝坐下,五心朝天,開始調息恢復。
剛才一戰,雖然時間不長,但施展掌心雷消耗頗大。筑基巔峰的真元雖渾厚,但雷霆之力至剛至陽,對心神的負荷也不小。此刻靜下心來,才感覺到丹田內真元金液比平時黯淡了幾分,紫府靈識也有些疲憊。
他將靈識警戒開到最大,覆蓋方圓三十丈范圍。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感知。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雷霆躍動的微麻觸感。那種執掌天威、滌蕩邪祟的感覺,確實令人心潮澎湃。但他深知,掌心雷初顯威,雖震懾了邪魔,卻也暴露了部分實力。湘西這些魑魅魍魎最是記仇狡詐,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謹慎。
夜色愈深。
山谷中彌漫的灰白色霧氣,似乎也被剛才的雷法之威驅散了不少,變得稀薄了許多。月光得以更多地灑落下來,在谷中投下清冷的光斑。
遠處山林中,偶爾傳來幾聲夜梟凄厲的啼叫,更添幾分肅殺與荒涼。
李牧塵閉目凝神,呼吸漸漸變得悠長綿密。真元在經脈中緩緩流轉,每循環一周天,便恢復一分。紫府中,那顆靈識種子散發著溫潤的清光,滋養著疲憊的心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約莫一個時辰后,他忽然睜開眼。
靈識感知中,谷口方向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人類的腳步,更像是某種爪趾類動物在落葉上躡足前行的聲響。
來了。
李牧塵悄然起身,貼在巨石邊緣,向外望去。
月光下,三道矮小的黑影正從谷口方向摸來。它們四肢著地,行動迅捷無聲,體型似犬非犬,渾身毛發稀疏,皮膚呈現一種病態的灰白色,雙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綠光。
尸犬。
湘西趕尸一脈常用的偵查手段。以特殊手法炮制犬尸,保留其嗅覺與部分行動能力,用于追蹤、警戒。這東西沒有痛覺,不畏生死,最是難纏。
三頭尸犬顯然發現了洞窟入口的異常,它們停在洞口前,低頭嗅著地面,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其中一頭抬起頭,綠油油的眼睛警惕地掃視四周。
李牧塵屏住呼吸,收斂所有氣息。
尸犬的嗅覺遠超活犬,但它們感知不到真元波動,只能靠氣味和肉眼。只要不暴露身形,便不會被發現。
片刻后,三頭尸犬似乎確認了洞內無人,其中兩頭轉身朝谷外奔去,顯然是回去報信。剩下那頭則留在洞口,如同雕塑般蹲坐下來,綠眼死死盯著谷口方向——它在警戒。
李牧塵心念電轉。
不能讓它留在這里。尸老九或釋空收到報信,很可能迅速返回。他必須盡快解決這頭尸犬,然后離開。
悄無聲息地,他從巨石后滑出,如同鬼魅般貼近地面,朝尸犬摸去。
十丈,五丈,三丈……
尸犬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過頭,綠眼鎖定了李牧塵的方向!
“嗷——!”
它剛張開嘴,準備發出警報——
一道金芒閃過。
李牧塵并指如劍,真元凝聚的劍氣破空而至,精準地刺入尸犬眉心。劍氣入腦,瞬間攪碎了那點微弱的控制尸氣。
尸犬的嚎叫卡在喉嚨里,身體僵直了一瞬,隨即軟軟倒地,眼中的綠光迅速熄滅。
李牧塵閃身上前,單手提起尸犬的尸體,迅速退回隱蔽處。
他看了一眼谷口方向——另外兩頭尸犬已經跑遠,消失在夜色中。
此地不宜久留。
他不再猶豫,將尸犬尸體塞進石縫掩蓋,然后展開身法,如同夜鳥般掠出野豬溝,沒入茫茫山林。
身后,野豬溝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那堆即將燃盡的篝火,還在風中明滅不定,仿佛在無聲訴說著今夜發生的一切。
而遠處,湘西連綿的群山在夜幕下沉默著。
李牧塵知道,與這些魑魅魍魎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那個潛藏的釋空,如同毒蛇,更需盡快找出,拔除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