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靜室虛掩的門外,傳來趙曉雯有些急促的聲音:“觀主!有……有客人來訪,說是從省城來的,找您有急事!”
李牧塵與慧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了然。該來的,終究會來。
“請客人到前院稍候。”李牧塵揚聲道,隨即對慧明法師道,“法師,看來今日之茶,只能到此了。”
慧明法師起身合十:“觀主自便。老衲……也該回去了。” 他深深看了李牧塵一眼,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嘆,“山高路遠,觀主……珍重。”
李牧塵送慧明至山門。老僧背影略顯佝僂,一步步走入下山晨霧之中,那身灰海青很快與山色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前院里,等候的并非一人,而是三位。除了上次來過的宗教局孫副處長,還有一位身著得體西裝、氣質精干的中年男子,以及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手提精密儀器箱的技術人員。
孫副處長臉色有些不太自然,上前介紹道:“李觀主,這位是省里特別辦公室的吳遠山主任。這位是省環(huán)境監(jiān)測總站的劉工。”
吳遠山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笑容溫和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力度:“李觀主,久仰。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李牧塵與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掌心溫熱,力道適中,目光銳利卻不逼人,顯然不是尋常官員。“吳主任客氣。不知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吳遠山開門見山:“指教不敢。李觀主,關于貴觀靈井水的檢測報告,省疾控中心和總站這邊,都已經出來了。”他示意了一下那位劉工。
劉工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調出一份蓋著紅章的電子報告,語氣平板地陳述:
“我們對送檢水樣進行了包括微生物、重金屬、放射性指標、常規(guī)化學污染物等共計一百二十七項指標的全面檢測。所有指標均符合,甚至遠優(yōu)于國家《生活飲用水衛(wèi)生標準》。
水樣純凈度極高,富含多種對人體有益的微量元素,且存在一種……目前儀器無法完全解析的、微弱的特殊能量場波動,初步判斷可能與當地獨特的地質結構有關。綜合結論:該井水為極其優(yōu)質、安全的天然飲用水,所謂的‘有毒有害’言論,純屬無稽之談。”
這個結果,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他們居然檢測到了“能量場波動”,雖然無法解析。
孫副處長連忙道:“李觀主,你看,結果已經很清楚,完全是謠言!我們馬上就會通過官方渠道發(fā)布公告,澄清事實,還貴觀一個清白!”
吳遠山卻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目光落在李牧塵臉上,語氣依舊平穩(wěn):“李觀主,報告是科學的,謠言是荒謬的。但事情,恐怕還沒完。”
李牧塵靜靜看著他:“吳主任的意思是?”
“檢測報告可以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但扭轉不了已經被謠言侵蝕的人心。”吳遠山緩緩道,“而且,根據我們掌握的一些情況,這次事件背后,可能不只是簡單的網絡誹謗或者宗教競爭。”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只有近前的李牧塵能聽清:“最近,我們注意到有一些……身份不明、背景復雜的‘特殊人士’,在晉省范圍內活動。他們的目標,似乎與一些具有‘非尋常’現象的地點或人物有關。
清風觀近來聲名鵲起,表現出的某些‘特質’,恐怕已經引起了這些人的注意。此次輿論風波,手法專業(yè),推動迅速,或許……只是一個開始,或者,一次試探。”
李牧塵眼神微動。吳遠山話中透露的信息,遠比表面上更多。這個“特別辦公室”,顯然處理的是常規(guī)部門不涉及的“特殊事務”。而他所指的“特殊人士”和“非尋常現象”,已然觸及了另一個層面的世界。
“吳主任今日前來,不只是為了送一份檢測報告吧?”李牧塵問。
吳遠山坦然點頭:“不錯。第一,是代表相關部門,對此次不實輿情給貴觀帶來的困擾表示歉意,并正式澄清。第二,是想與李觀主建立直接聯系。如今這類‘非尋常’事件有增多趨勢,我們需要更多像李觀主這樣有真才實學、心懷正念的人士,提供咨詢或協助。當然,這完全是自愿性質。”
他遞上一張只有姓名和內部電話號碼的樸素名片:“這是我的聯系方式。李觀主若遇到任何超出常規(guī)、難以處理的事情,或者有什么發(fā)現,可以隨時聯系我。同樣,如果我們有需要請教觀主的地方,也會通過這個號碼聯系您。”
李牧塵接過名片,觸手微涼,材質特殊。他點了點頭:“好。”
吳遠山見他答應得爽快,臉上笑意真切了幾分:“另外,關于貴觀靈井水,雖然檢測安全,但鑒于目前的輿論狀況,直接恢復大規(guī)模取用可能仍會引發(fā)不必要的關注和爭議。我們建議,可暫時限定為觀內自用及小范圍供應信任的周邊村民,待風波徹底平息后再議。當然,這只是建議。”
這個建議,實則是一種保護性的折中方案。
“可以。”李牧塵應下。
吳遠山等人并未久留,完成溝通后便告辭下山。
送走這撥人,庭院里再次安靜下來。趙曉雯和聞訊趕來的趙德勝,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喜色。官方澄清,危機似乎解除了。
但李牧塵獨自立于古柏之下,望著手中那張質地特殊的名片,心中并無多少輕松。
慧明法師的擔憂與懺悔,吳遠山透露的“特殊人士”與“試探”,還有那隱藏在幕后、推動這一切的無形之手……
山雨并未停歇,只是從明處的狂風驟雨,轉為了暗處的潛流渦旋。
他將名片收起,抬頭望向云臺山深邃的天空。
既然有人想試探這潭水的深淺,想看看這山中是否真的藏有風雷。
那便,讓他們看吧。
只是但愿他們,看得起,也……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