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晏辭的第二份“補充詔書”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向西北時,它的抄錄版本,也通過各種渠道,在京城的權力圈內悄然流傳。
第二天傍晚,冷宮學堂的課還沒開始,氣氛就已經異常熱烈。
薩蘭公主不知從何處弄來了一份極其詳盡的補充條陳抄本,將其平鋪在唯一那張還算平整的桌子上。陳盡則捧著一個破舊的食盒,站在一旁,食盒里沒有飯菜,而是他利用職務之便,從各處打聽搜集來的、關于朝中各派系對新政反應的零碎消息。
就連一向沉穩的晏明,今日也顯得有些激動,小臉漲得通紅,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先生,您快看!”薩蘭的琥珀色眸子亮得驚人,她指著抄本上的文字,對剛剛走進屋的林知意說道,“這……這簡直是神了!您昨天才說過的‘任期輪換’、‘絕密渠道’、‘權責分明’,今天這份補充條陳里,竟然全都寫進去了!而且寫得如此詳盡,簡直像是……像是您親筆寫的一樣!”
陳盡也連連點頭,激動地補充道:“是啊,先生!奴才今天聽御膳房的公公們議論,說陛下這兩道旨意下來,朝堂上都炸開鍋了!那些老大人們,一個個氣得吹胡子瞪眼,說陛下這是在挖大晏朝的根基。可奴才覺得,陛下這才是真正在為我們這些‘螞蟻’著想啊!”
林知意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了然。她平靜地接過抄本,目光快速掃過,心中的那份猜想,愈發清晰和強烈。
那個男人……“阿辭”,他所扮演的角色,絕不僅僅是一個“傳聲筒”那么簡單。這種將理論迅速轉化為實踐,并且補充得如此滴水不漏的執行力,已經超出了一個普通“中介”的范C=圍。
她不動聲色地將目光投向角落里已經坐下的“阿辭”。
晏辭今日依舊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樣,他低著頭,仿佛在研究地面上的一道裂縫,刻意回避著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林知意的。他心中正翻江倒海,既為自己的“補充作業”能如此完美地復刻先生的教誨而自得,又為這種近乎“抄襲”的行為感到一絲心虛和窘迫。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林知意直接點他的名,問他是不是跟“出題人”認識。
然而,林知意并沒有。
她只是將那份抄本放在黑板下,然后轉身,對三個興奮不已的學生說:“看來,這位‘東家’,是個執行力很強的學生。但光有好的方案還不夠,真正的考驗,在‘執行’二字。”
她拿起粉筆,沒有繼續昨天的課程,而是指著那份抄本,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現在,方案已經完善。假設你們就是那個‘聯合查勘小組’,你們帶著這份‘尚方寶劍’到了西北,你們覺得,會一帆風順嗎?你們會遇到什么?”
一句話,將學生們從對“完美方案”的興奮中,拉回了殘酷的現實。
“這……當地的官員肯定不會配合!”晏明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皺著小眉頭說,“工部侍郎孫志和都尉李莽雖然被革職待查,但他們在西北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底下的人肯定都聽他們的。查賬?他們肯定會給假賬。勘驗工程?他們會找各種理由阻撓。找人舉報?恐怕沒人敢開口。”
“沒錯。”薩蘭立刻在桌上攤開了一張她不知從哪弄來的、簡易的西北邊境地圖。她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叫“涼州”的 garrison town 點了點,“涼州是西北的軍事重鎮,李莽在那里當了十年都尉,整個涼州的軍政商,都跟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查勘小組就像三只闖進狼窩的羊,就算手里有陛下的旨意,也斗不過地頭蛇。”
她的分析,充滿了政治家的冷靜與洞察力。
“我……我打聽到一點消息。”陳盡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卻很清晰,“聽說那個工部侍郎孫志的侄女,是吏部尚書的兒媳婦。吏部尚書這幾天,一直在宮里宮外活動,好像在想辦法給查勘小組使絆子。”
三言兩語,一個盤根錯節、從地方到中央的利益網絡,便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小小的冷宮破屋,在這一刻,仿佛成了一個運籌帷幄的“作戰室”。
林知意看著眼前這一幕,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她的學生們,已經開始自發地運用她教的思維方式,去分析和解構一個復雜的現實問題了。
“說得都很好。”她走上前,拿起一根木棍,在薩蘭的地圖上輕輕一點,“你們看到了困難,看到了阻力,這非常重要。這在戰術規劃上,叫做‘威脅分析’。但是,光看到威脅是不夠的。我們還要看到我們的‘優勢’,我們的‘劣勢’,以及藏在危機之中的‘機會’。”
她沒有用“SWOT”這個詞,而是用他們能理解的語言,引導著他們進行一場更深層次的戰略推演。
“我們的優勢是什么?”她問。
“是父皇……是東家的決心!”晏明立刻回答,“兩道詔書,天下皆知,這代表了不可動搖的意志!”
“劣勢呢?剛才你們已經說了很多,遠離京城,人生地不熟,敵人盤根錯節。”
“那機會呢?”林知意追問,“機會在哪里?”
這個問題,讓三個學生都陷入了沉思。
機會……面對如此強大的利益集團,機會在哪里?
晏辭在角落里,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他發現,這個問題,同樣也是他忽略的。他只想著如何用雷霆手段去“查”,去“壓”,卻沒想過如何去“借力”。
林知意看著他們思索的模樣,微微一笑,用木棍在地圖上,輕輕畫了一個大圈,將涼州城外的村落、兵營、工匠聚居地都圈了進去。
“機會,就在這里。”她的聲音清晰而有力,“在那些被克扣了軍餉的士兵里,在那些被迫使用劣質工具的工匠里,在那些被無償征用、目睹了偷工減料全過程的民夫里。在所有被孫志和李莽的貪婪所傷害的,那些你們口中的‘螞蟻’身上。”
“我們的敵人,看似強大,但他貪婪的根基,恰恰建立在對無數人的盤剝之上。他得罪的人越多,我們的盟友就越多。父皇……哦不,‘東家’的詔書,最大的力量,不是給了查勘小組多大的權力,而是給了這些沉默的‘螞蟻’一個發聲的希望,和一筆能改變他們命運的賞銀。”
“所以,查勘小組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查賬,不是去勘驗,而是要想盡一切辦法,取得這些‘螞蟻’的信任。讓他們相信,小組不是來走過場的,是真的能為他們做主,并且有能力保護他們。信任,才是撬動這塊鐵板的唯一杠桿。”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屋里的所有人都豁然開朗。
晏明、薩蘭、陳盡的眼中,都迸發出了恍然大悟的光彩。他們終于明白了,那份看似激進的“全民監督”,其真正的核心,竟是在于發動群眾的力量!
而角落里的晏辭,更是如遭雷擊。
他再一次被震撼了。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學到了“制度設計”的精髓,此刻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學了其形,未得其神。那個女人,她不僅懂得如何設計規則,更懂得如何驅動規則背后的人心!
她口中的“信任”,這個他過去嗤之以鼻,認為是最不可靠的東西,在她的戰略里,竟然成了最關鍵的一環。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個正站在地圖前,侃侃而談的女人。燈光下,她的側臉專注而柔和,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仿佛一切復雜的亂局,在她眼中都不過是一道清晰的幾何題。
這一刻,晏辭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看著這間小小的“作戰室”,看著這些被她點化得脫胎換骨的學生,再看著那個光芒萬丈的“先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驕傲、敬畏、恐慌與強烈占有欲的情緒,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意識到,這間破屋里正在醞釀的力量,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而這所有力量的源頭,就是她。
一個他曾經棄之如敝履的廢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