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時分的御書房,依舊燈火通明。
晏辭退回了冷宮那身粗布衣衫,重新換上了繡著滄海龍騰的玄色常服。可不知為何,他覺得這身象征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袍,此刻穿在身上,竟有些沉重,甚至……有些滾燙。
“六十分,剛剛及格。”
那女人清冷平靜的點評,如同魔音貫耳,在他腦海中反復回蕩。
王德侍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敏銳地感覺到,今夜的陛下,與昨夜截然不同。昨夜的陛下,是煩躁中帶著一絲茫然,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虎。而今夜,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亢奮與專注。他的雙眼亮得驚人,仿佛一位找到了絕世棋譜的棋手,正迫不及待地要開始一場新的對弈。
“王德,研墨。傳旨,八百里加急,發往西北‘聯合查勘小組’及沿途各州府,此為前旨之補充,并令其廣而告之,一體遵行!”
晏辭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冰冷,而是多了一股不容置喙的、金屬般的質感。
王德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領命,親自為皇帝磨起了那錠徽州貢墨。他心中充滿了驚濤駭浪,一道圣旨剛剛發出,便立刻追發補充?這在大晏朝史上,也是聞所未聞之事。陛下這到底是要做什么?
晏辭沒有理會他的驚詫,他抓起御筆,鋪開一張新的詔書,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一行行清晰而冷峻的文字便在筆下流淌而出。他此刻寫的每一個字,都對應著林知意昨夜課堂上指出的每一個“漏洞”。
“補充條陳其一:關于‘聯合查勘小組’人員之選派與任期。自即日起,凡此類跨部司聯合辦案小組,其成員不得由各部主官直接指派,須由吏部將其部司內所有符合資格(官階、履歷)之官員列出名冊,呈至御前。朕將親自于名冊之上,以朱筆隨機圈定。凡赴地方查案者,任期最長不得超過一年,事畢即刻返京述職,三年之內,不得再往同一地方任職。此謂‘隨機抽調,定期輪換’,以防內外勾結,滋生**。”
王德的眼角狠狠一抽。他看明白了,陛下這是要將吏部的人事指派權,直接收歸到自己手里,而且還定下了如此嚴苛的輪換制度。這道旨意,看似只是針對西北一案,實則是在撬動整個官場的人事規則!
晏辭的筆鋒沒有絲毫停滯。
“補充條陳其二:關于‘匿名舉報’之保護與落實。‘聯合查勘小組’所設之‘登聞箱’,須設內外雙層。外箱由小組三方共同掌管,每日開啟。內箱之鑰匙,則由京中特使掌管,與小組同行。所有舉報信件,須投入內箱。內箱每隔三日,由特使取出,以火漆密封,不經小組之手,直接通過軍驛渠道送抵京城,呈于朕之御案。凡泄露舉報人身份者,罪同謀逆!凡對舉報人及其家屬施以報復者,一經查實,無需審理,主犯立斬,家產充公,其家族三代不得入仕!朕,決不讓為國除弊之義士,流血又流淚!”
這番話,殺氣騰騰,擲地有聲。王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升起。陛下這是在用最嚴酷的律法,為那些最底層的“螞蟻”們,撐起一把前所未有的保護傘。這已經不是在查案了,這是在與整個官場的潛規則宣戰!
“補充條-陳其三:關于案件之‘查’、‘審’、‘判’權責劃分。‘聯合查勘小組’之權,僅在于‘查’。其職責是審查賬目、勘驗工程、搜集人證物證,并將三方獨立的調查結果,分別撰寫成卷,密封上奏。此案之‘審’與‘判’,權歸大理寺。待證據確鑿,朕會下令將所有涉案人犯,盡數押解回京,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會審。以京城之法,審地方之案,以天下之公,判一家之私。務求案情清晰,權責分明,不枉不縱!”
寫下最后一個字,晏辭擲筆于案。
一份邏輯嚴密、權責清晰、細節詳盡到令人發指的“補丁”詔書,就此完成。它如同一件精密的機械,每一個齒輪,每一顆螺絲,都對應著林知意昨夜的“課堂點評”。
“發出去!”晏辭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氣=覺的疲憊,和更深層次的興奮。
“遵旨!”王德小心翼翼地將這份還帶著墨香的詔書捧起,交給了門外待命的太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晏朝的天,真的要變了。
而晏辭,則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間破舊的冷宮教室,看到了那個女人站在黑板前,用粉筆指點江山的模樣。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她看到這份“補充條陳”,會是怎樣的表情。或許,她會微微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贊許,然后說上一句:“嗯,這份補充作業,有進步。可以給到七十五分了。”
想到這里,這位鐵血帝王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笑。從不及格到七十五分,這種感覺,竟比打贏一場邊境戰爭,更讓他感到滿足。
與此同時,冷宮深處。
林知意送走了最后一個學生,獨自坐在孤燈下。她面前也攤著一張紙,上面是她默寫下來的,薩蘭帶來的那份“新政”。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張榜公布預算”、“鼓勵匿名舉報”這幾個字上輕輕劃過。
太像了……
這套路,這思維方式,簡直就是她昨晚那個“商號掌柜論”的翻版。
難道,那個“阿辭”,真的把她的課堂故事,當真了?還通過某種渠道,說給了某個能影響朝政的人聽?一個落魄宗親,哪來這么大的能量?
或者說……
一個大膽卻又荒謬的念頭,第一次在她心頭閃過。
她抬頭,目光望向了“阿辭”今晚坐過的那個角落。那個男人,雖然穿著破爛,但他身上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對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掌控感,以及他看問題時那種天然的、自上而下的君主視角……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跳。
她甩了甩頭,覺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堂堂皇帝,怎么可能跑到冷宮來,當她的“插班生”?這比她穿越本身還要離奇。
但無論如何,“阿辭”這個人,絕不簡單。他就像一個信息傳遞的中介,將她的理論,帶到了一個能夠實踐它的地方。
這讓林知意感到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興奮。這不再是紙上談兵,這是真實世界的“社會實驗”!
她拿起筆,在自己的備課本上,寫下了一行新的標題:《論制度推行中的阻力與應對策略——以“西北糧道案”為例》。
她決定,從明天起,將這個活生生的案例,正式納入她的課程體系。她要帶著她的學生們,一起“云監工”這個項目的進展。
她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目光炯炯。
管他“阿辭”是誰,只要他能將她的知識轉化為改變這個世界的力量,她就教!她不僅要教他如何“設計制度”,還要教他如何“推行制度”!
她倒要看看,她的這些“現代管理學”,究竟能在這個古老的帝國,催生出怎樣一朵驚世駭俗的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