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樓崩塌,跟天塌了似的。
尚真巫女那尖銳刺耳的狂笑聲,像是淬了毒的魔音,在每個人的神魂深處來回激蕩。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海水,正瘋狂倒灌,卷起足以撕碎鋼鐵的恐怖旋渦。
頭頂,是磨盤大小的巨石,夾雜著斷裂的珊瑚礁,帶著死亡的呼嘯,如同下了一場末日流星雨,無情地砸落!
“阿彌陀佛!”
晦明禪師一聲暴喝,肥胖的身軀猛地一沉,雙腳竟在不斷塌陷的地面上扎下了根!他雙臂一振,一道凝厚如實質的金色氣罩瞬間撐開,化作一口巨大的金鐘,將林寒、蘇枕雪和司徒寶等人牢牢護在其中!
南少林護法神功,不動明王印!
“砰!砰!砰!”
巨石砸在金鐘之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金光漣漪一圈圈瘋狂蕩開。晦明禪師一張胖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子跟黃豆似的往下滾,顯然是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死胖子,你這破鐘頂不頂得住啊?”司徒寶跟個猴兒似的掛在晦明禪師背上,還不忘怪叫,“再砸兩下,咱們就得被活活拍成肉餅了!”
蘇枕雪強撐著站起,嘴角掛著一絲血跡。她的目光穿過重重亂石,死死鎖定著那正在飛速合攏的唯一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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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這是所有人心中,同時冒出的兩個字。
天要絕我!
就在這千鈞一發,所有人都以為必死無疑的絕望瞬間。
一道清冷得仿佛不屬于人間的劍氣,毫無征兆地,自外界那厚達數丈的珊瑚巖壁之上,一閃而過!
那道劍氣,很細,很淡,仿佛只是錯覺。
可它過處,時間,空間,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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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足以壓垮一切的崩塌之勢,竟為之一滯!
緊接著。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熱刀切牛油般的聲音響起。
那厚達數丈、堅逾精鋼的珊瑚巖壁,連同外面洶涌倒灌的海水,竟被那道看似微不足道的劍氣,無聲無息地,從中一分為二!
一道巨大的、光滑如鏡的裂口,出現在眾人眼前!
裂口之外,是深邃的、咆哮的東海。
而在那裂口中央,一道青衫身影,負手而立。
他沒有站在任何東西上,就那么靜靜地懸浮在狂暴的激流之中。衣衫獵獵,長發飛舞,整個人,仿佛一柄即將出鞘,要將這天地都斬開的絕世神兵!
他手中,捧著一個黑檀木盒。
是他!
龍泉谷主,莫問!
“莫……莫前輩!”林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莫老怪!你他媽總算來了!”司徒寶更是怪叫一聲,差點從晦明禪師背上掉下去。
莫問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那雙仿佛蘊藏著星辰大海的眼眸,只是平靜地看著蘇枕雪,緩緩開口:
“分金斷水,本為一體。今日,該是你們重逢之時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緩緩打開了手中的木盒。
一道耀眼到極致的光華沖天而起,其光芒之盛,竟將整個海底的黑暗都徹底驅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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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柄劍。
一柄通體晶瑩如水,劍身之上,卻流轉著淡淡金色紋路的古樸長劍。
斷水劍!
不,是重鑄之后的斷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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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斷水劍,比之前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鋒銳和靈性,仿佛一頭沉睡了千年的真龍,終于,睜開了雙眼!
“公主,拔劍吧。”莫問的聲音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此雙劍,本就應由身負龍血的戚氏后人執掌。今日,便是它們‘分金斷水,再定滄海’之時!”
蘇枕雪如遭雷擊,顫抖著舉起手中的碧玉長簫,將體內那股源自血脈深處的龍血之力,緩緩注入!
“嗡——”
一聲清越龍吟,自玉簫之中轟然爆發!
那根溫潤的玉簫,竟從中間一分為二,露出一截燦若流金、華美無雙的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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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至剛至陽、煌煌如日的恐怖劍意沖天而起!
分金劍!
與此同時,莫問屈指一彈。
那柄懸浮的斷水劍發出一聲歡鳴,化作一道流光,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直射下方的林寒!
林寒只覺眼前一花,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要將他靈魂都凍結的劍意已撲面而來!
“啊——!”
劍入手中的瞬間,林寒慘叫一聲!
那股被他強行壓制的蛟龍寒毒,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徹底爆發!無數青黑色的鱗片瘋狂地從他皮膚下鉆出,一股想要毀滅眼前一切的恐怖殺意,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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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心神!引氣歸元!”莫問冰冷的聲音如驚雷般在他腦中炸響,“《碧海潮生訣》,觀潮,聽濤,踏浪!你若連一柄劍都駕馭不了,還談何逆天改命!”
林寒即將被吞噬的神智猛地一清!
他想起了在錢塘江底瀕死時的感覺,不再抵抗那股狂暴的寒氣,而是將自己的心神,徹底沉入其中,去感受它,理解它,駕馭它!
手中的斷水劍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意志,狂暴的劍意漸漸平息,化作如潮水般連綿不絕的劍氣,與他的內力完美融合!
林寒猛地睜眼!
左眼清澈如海,右眼卻泛著一絲妖異的青芒!
整個人的氣勢,與方才那個碼頭少年,判若兩人!
“分金!”
“斷水!”
林寒與蘇枕雪不約而同,念出手中神劍之名。
一道金光,如日中天!
一道銀光,如月華泄地!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出一源的恐怖劍意,轟然爆發!
“轟隆!”
整個即將崩塌的重樓,在這兩股劍意的沖擊下,竟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眾人趁機沖出,重見天日!
……
首里王城外的懸崖之上。
尚真巫女白衣勝雪,長發飄舞,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魔神,她身前,是一座由三百名琉球精銳武士、四名扶桑頂尖上忍、三名西域密宗金剛,以及被徹底魔化的張九重所組成的,恐怖的殺戮大陣!
八岐大蛇陣!
陣法運轉間,殺氣化形,怨氣沖天,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頭八首八尾、猙獰無比的遠古兇獸虛影,死死地盯著剛剛逃出生天的眾人。
“殺了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尚真巫女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吼——!”
八岐大蛇虛影發出一聲咆哮,柳生宗次郎手持妖刀村正,一馬當先,化作一道血色龍卷,向著功力最弱的林寒,狂卷而去!
“奧義·黃泉比良坂!”
這一刀,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拖入十八層地獄!
面對這必殺一擊,林寒眼中竟無半分懼色,只是將手中的斷水劍,平平無奇地向前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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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潮生!”
一道銀色的,仿佛由億萬水珠凝聚的劍光,自劍尖迸發。
沒有驚天巨響。
銀光與血光接觸的瞬間,便如滾湯潑雪。那霸道絕倫的妖刀村正,竟被那看似柔弱的銀色劍光,一寸寸地、無聲無息地消融、吞噬!
“不!不可能!”
柳生宗次郎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叫,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妖刀寸寸斷裂。
銀光一閃,穿過他的身體。
柳生宗次郎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致的驚駭中,隨即,整個人化作漫天血霧,徹底消散。
一劍,秒殺扶桑劍豪!
全場死寂!
另一邊,蘇枕雪面對著那八個圍攻而來的“蛟裔”,亦是玉容一肅,手中分金劍凌空一劈!
“九天·龍吟!”
一道燦爛的金色劍氣咆哮而出,如同一條真正的神龍,橫掃全場!
那八個悍不畏死的怪物,在接觸到金色劍氣的瞬間,身上的鱗甲便如冰雪般消融,發出一陣陣凄厲的慘嚎,最終化為飛灰。
只一招,清場!
“妖女!納命來!”
蘇枕雪一劍功成,身形不停,化作一道金色長虹,直取高臺之上的尚真巫女!
然而,就在此刻,一個渾身被青黑色鱗甲覆蓋,雙目赤紅,只剩下純粹殺戮意志的身影,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擋在了尚真巫女身前。
是張九重!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一拳轟出,竟硬生生將蘇枕雪的劍虹轟得倒飛而回!
“蘇幫主!”林寒大驚,閃身接住被震得氣血翻涌的蘇枕雪。
“沒用的!”尚真巫女瘋狂大笑,“他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是殺不死的!給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張九重再次咆哮著沖來,那股狂暴的力量,竟連晦明禪師與司徒寶聯手,都只能勉力抵擋,節節敗退!
就在蘇枕雪準備不惜代價,催動龍血之力與他同歸于盡時,她手腕上,那串由戚夫人冰棺寒玉制成的手串,在激烈的碰撞中,悄然碎裂了一顆。
一絲至純至凈的、帶著母性氣息的寒氣,無意間,透入了張九重狂暴的體內。
正在瘋狂攻擊的張九重,身形猛地一滯。
他那雙赤紅的、只剩下毀滅意志的眼中,竟閃過了一絲極其短暫的……清明。
他看到了滿身鮮血的同伴,看到了因自己而陷入險境的蘇枕雪,也看到了尚真巫女那張猙獰得意的臉。
他想起了千金笑的羞辱,想起了地窖中的恐懼,想起了父親那張充滿了野心與欺騙的臉。
“爹……你騙我……你騙我!!!”
他發出一聲充滿了無盡痛苦與掙扎的怒吼!
“鐵衣門的榮耀……不是靠這種邪魔外道換來的啊……”
他喃喃自語,眼中最后一絲猶豫化作了決然。
他看著正準備痛下殺手的蘇枕雪,嘶聲喊道:“蘇……蘇幫主!快走!這妖婦要引爆陣眼!我……我來攔住她!”
說罷,他將那雙血紅的眸子,死死盯住了那根正在瘋狂吸取他精氣的圖騰柱,發出了生命中最后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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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九重,生是鐵衣門的人,死,也要為鐵衣門……洗刷恥辱!”
“逆轉乾坤,血祭蒼穹!爆!爆!爆!”
他竟是將自己體內那狂暴的蛟血之力,逆向引爆!
“不!”尚真巫女發出了驚駭欲絕的尖叫。
她最大的電池,竟在最關鍵的時刻,選擇了自爆!
“轟——!!!”
一道耀眼到極致的白光,自那正北方的圖騰柱上轟然爆發,瞬間吞噬了所有的色彩!
“就是現在!”莫問的聲音在崖頂炸響。
林寒與蘇枕雪福至心靈,將全身功力注入雙劍。
斷水劍與分金劍發出一聲震動天地的龍吟,兩道劍光,一藍一白,合二為一,化作一道橫貫天地的驚天長虹!
雙劍合璧,至強一擊——
“分金斷滄海!”
劍虹過處,八岐大陣如遭天譴,土崩瓦解。柳生宗次郎等陣眼高手非死即傷,狼狽而逃。尚真巫女亦遭反噬,口噴鮮血,在幾名死士的護衛下,怨毒地看了眾人一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光散盡,塵埃落定。
巨大的地下空間,已是一片狼藉。
蘇枕雪、林寒、晦明禪師、司徒寶四人站在廢墟之中,皆是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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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囂張跋扈的鐵衣門少主,已經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他用自己的命,為他犯下的錯,也為他父親的野心,做出了最悲壯的償還。
蘇枕雪緩緩走到坑洞邊,俯身拾起一塊破碎的鐵牌。那是張九重的身份令牌,竟奇跡般地保留了下來。鐵牌上,一個龍飛鳳舞的“九”字依舊清晰。
她將鐵牌緊緊握在掌心,對著那片虛無,深深鞠了一躬。
洞頂之上,莫問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曠的廢墟中久久回蕩。
“龍泉聲里尋故人,玄武湖畔弈星辰……去吧,那面‘犁山鏡’,是你們解開一切謎團的最后一把鑰匙。”
風暴,并未平息。
一場更大的風暴,隨著那句暗語,已然指向了千里之外的六朝古都——金陵。